“什么？”张望江问。
“这种蝴蝶，好像是关中地区特有的一个亚种，”小沈把袋子放下来，看着张望江，“这个亚种有一个习性，成虫期会大量聚集，在特定的地质结构里产卵。它们喜欢黄土层里的空腔，尤其是含有某种矿物质的黄土。”
“哪种矿物质？”张望江的声音紧了。
小沈推了推眼镜：“通俗说就是黄土层，那种地质结构在这一带很常见。”
所有人都安静了。赫星屿看着张望江，张望江看着第风，第风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城市的天空，灰白色的，有云在慢慢移动。但赫星屿觉得，她好像看见了另一个天空。黄土高原上的天空，很高很蓝，有风吹过山梁，扬起细细的尘。
第风转过身来，看着房间里的人。他的目光很静，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。“那个村的祠堂，建在黄土崖下面。那种黄土里有，那个空腔，那种地质结构，和这个楼里被蝴蝶占据的空腔是一样的。”
小沈皱着眉想说什么，但张望江先开口了。
“别急着否定。”张望江说，声音很平和，“蝴蝶的迁徙能力比我们想的强得多，它们找到了这栋楼，找到了这个空腔，然后开始繁殖。”
“那为什么会是这里？”赫星屿问，“为什么是这栋楼？为什么是九楼？”
张望江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，往下看了看。九楼下面是一排梧桐树，叶子黄了大半，在风里沙沙响。再往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，高楼、塔吊、烟囱，一层一层向远处退去，退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也许，”他转过身来，看着赫星屿，“黄土空腔，特定的地质结构。这栋楼的地基下面，可能也有同样的地层。它们找到了最接近地面的空腔——九楼外墙的保温层。然后它们住下来了。开始振动。开始发出那种频率。”
“然后李老师疯了。”赫星屿说。
“她没有疯。”张望江说。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带着一种赫星屿从未听过的认真，“她被那种频率持续照射了太长时间，意识被困在了一个循环里。楼梯间永远走不到头，每一层都一模一样。那不是她的幻觉。那是次声波改变了她大脑处理空间信息的方式。”
第风站在窗边。他想起在楼梯间里走不出来的那个夜晚。想起那种每一层都一样、每一扇门都一样、每一个转角都一样的感觉。他想起自己在里面走了多久。一个小时？两个小时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那种感觉。那种永远走不到头的感觉。
“那我们呢？”他问，“我们也在那个楼梯间里走过。为什么我们没有事？”
张望江看着他。“因为你们走的时间短。次声波的影响是累积的。李老师住在九楼，离声源最近，每天二十四小时暴露在那个频率里。她的房间就在912，空调孔正对着空腔。她在里面睡了几个月。我们只走了一两个小时。”
“所以李老师她……”
“她会恢复的。”小沈说，“一旦脱离那个声源，大脑的α波会慢慢恢复正常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赫星屿看着那个空调孔。孔洞很小，直径不到十厘米，藏在墙壁的高处，如果不是特意找，永远不会注意到。里面那些蝴蝶还在振动翅膀，在黑暗中，在狭小的空腔里，成千上万只翅膀同时扇动，发出一种人耳听不见的声音。那种声音穿过墙壁，穿过地板，穿过钢筋和水泥，在整栋楼里游走。它一直在这里。只是他们之前不知道。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第泽问。他扶着舒亦珩，站在门口。舒亦珩的手放在肚子上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，像是恐惧和某种更深的情绪搅在一起。
“先处理掉这个空腔里的蝴蝶。”小沈说，“把空调孔封死，用密封材料。然后在整面墙的外侧做隔音处理。切断声源，问题就解决了。”
“蝴蝶呢？”舒亦珩问，“把它们弄到哪里去？”
小沈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看手里的密封袋，袋子里的蝴蝶还在扇翅膀。他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放生。找个有黄土的地方放生。它们本来就是野生的，只是找错了地方。”
张望江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城市。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。他想起那个村，想起那棵老槐树上的红布条，想起祠堂里那块石砖上刻着的四个字，想起第辰。他忽然觉得，那些蝴蝶也许不是偶然来的。它们也许是被什么东西召唤来的。被某种能量，某种频率，某种他还不完全理解的东西。
但它们在这里。在九楼的外墙空腔里，在黑暗中振动翅膀，发出那种古老的声音。就是这种振动，次声波改变人的决策，让人在潜意识里做出无法抉择的选择。人以为是命运。其实是频率。
“张望江。”赫星屿叫他。
他回过头来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“我在想，”他说，“次声波可以解释很多事情。但解释不了所有事情。比如那个村的祠堂为什么在地图上不存在，比如那块石砖上为什么会有淡紫色的光——那些东西，次声波解释不了。”
赫星屿看着他。她的目光很静，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
“也许那些东西不需要解释。”她说，“也许它们就是那样存在的。就像那些蝴蝶。它们不需要被理解，只需要被接受。”
张望江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她呼出一口气。那口气很长，很慢，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。她睁开眼，看着房间里的人。第风站在窗边，第泽扶着舒亦珩，张望江在收拾笔记本，小沈在跟助手交代什么。一切都很正常。一切都很普通。十三楼的一个普通上午，窗外有风，有云，有城市在呼吸。
但赫星屿知道，她的生活里从此多了一样东西。那种频率也许停了，但那种感觉不会停。那种她在楼梯间里感觉到的、被困在某个循环里永远出不来的感觉，那种感觉会一直在，在某个很深的角落里，像一个忘了关的开关，偶尔会亮一下。
她走过去，把窗户关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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