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晏芝终于动了起来。她像是从一场噩梦中强行挣脱出来，强拧着自己着往前跑，每一步都踉踉跄跄。她经过冬青丛的时候，眼角余光瞥到了什么——一个影子，和她穿着同样的衣服，同样的发型，同样的脸——
她停下来。
张望江看到舒晏芝整个人定住了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在地上。她的头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转过去，脖颈发出清晰的咯吱声。她看向那面镜子。
然后她看到了。
舒晏芝的尖叫声划破夜空，比刚才更凄厉，更绝望，像是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了出来。她瞪大了眼睛，盯着镜面，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。她的嘴唇疯狂地翕动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下一秒，她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，直挺挺地往后倒去，摔进灌木丛里。
“她看到了什么？”张望江压着声音问，后背全是冷汗。
赫星屿没有回答。她盯着那面镜子，表情古怪，像是困惑，又像是……满足？
“快收拾！”张望江推了她一把，“她晕过去了，我们得赶紧收拾完，装作路过救她！”
赫星屿这才动起来。她动作利落地扯下树枝上的凝胶球，用准备好的湿布一一按灭，然后塞进帆布袋。张望江去收那面镜子，手刚碰到镜框，一阵寒意顺着手臂蹿上来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翻过镜子，镜面朝下扣进草丛里，然后扯过几片大叶子盖住。
“你的这些玩意儿怎么设计的？”张望江一边收拾一边问，试图用说话驱散后背的寒意。
赫星屿把最后一个凝胶球塞进包里，拉上拉链。“幽灵鬼火啊，”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得意，“硼酸和甲醇反应生成硼酸三甲酯，燃烧时发出微弱的翠绿色光。加点聚丙烯酸钾就成凝胶了，附着性好，不容易灭。”
“那黑白光呢？”
“硝基甲烷。”赫星屿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“在甲醇助燃下火焰呈现黑白视觉效果。整个过程基于酯化反应原理，硼酸三甲酯燃烧释放特定波长光线形成绿色火焰，硝基甲烷的特殊燃烧方式产生低亮度——正适合当幽灵再现的观感。”
张望江把帆布袋甩到肩上。“镜子呢？她怎么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惊恐万状？我看她那样子都觉得瘆人。”
赫星屿沉默了几秒。她转头看向冬青丛，舒晏芝躺在那里一动不动，脸色在月光下泛着青白。“也许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是她看到了某种让她灵魂深处恐惧的东西吧？”
张望江皱起眉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赫星屿没有解释。她蹲下身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开手电筒，朝舒晏芝照了过去。“行了，别想了，先把她弄醒。”她往前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看她的脖子。”
张望江顺着手机的光看过去。舒晏芝的脖子侧面，在耳垂下方两寸的位置，有一道淡淡的红痕。那痕迹很细，像是什么东西勒出来的，又像是指甲刮过的印子。张望江蹲下来仔细看，红痕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紫，像是被压了很久。
“这……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赫星屿蹲在他旁边，伸出手指在那道红痕上轻轻按了一下。舒晏芝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**，像是在噩梦里挣扎。
“她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，”赫星屿收回手，盯着自己的指尖，上面沾了一点淡红色的东西，“可能就是留下这道痕迹的东西。”
张望江觉得头皮发麻。“你是说……有人掐过她？”
赫星屿站起来，把手插进口袋。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，但张望江看到她插进口袋的手在微微发抖，“我只知道，她每天觉得自己肩膀上扛着千斤重的东西，也许不是错觉。”
一阵风吹过，樟树叶沙沙作响。张望江忽然觉得周围那些黑暗的树影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被叶子盖住的镜子，隐约觉得镜面还在反光。
“叫醒她吧。”赫星屿说，“然后送她回家。”
张望江蹲下来，轻轻拍了拍舒晏芝的肩膀。“舒女士？舒女士？”
舒晏芝的眼睛猛地睁开了。
她直勾勾地盯着张望江，瞳孔里映着他的脸，嘴唇颤抖着，说出一句让张望江血液凝固的话：
“她还在我肩膀上。”
张望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他看向赫星屿，赫星屿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，嘴唇微微张开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舒晏芝慢慢地坐起来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很稳，像是脖子上的剧痛忽然消失了。她歪了歪脑袋，脖颈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然后她抬起头，对张望江笑了一下。
“我没事了。”她说，“真的。”
可张望江分明看到，她右肩的衣料，比左肩塌下去了一截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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