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船板缝里嵌着铜钱,你说那是什么?"
彭贵蹲在周德发收购站后院的矮凳上,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着的烟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赵磊站在旁边,抢着答:"彭哥,我跟你说,那小子就是提前把货藏在海底,演戏给人看的。哪有人一口气扎下去八分钟还能捞东西上来的?"
"你下过水没有?"彭贵头都没抬。
"我……"
"你没下过。我下了。"彭贵把烟别到耳朵后面,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"沉船残骸我亲眼看了,船板缝里嵌的铜钱,边缘磨成那样,少说也在水底躺了几十年。那不是演戏能演出来的。"
赵磊张了张嘴。
周德发从里屋端了杯茶出来,放在桌上。
"彭哥,你看那沉船,值不值当?"
彭贵反问了一句:"你跟我说实话,那个姓林的小子,到底什么来路?"
"刚毕业的大学生,没工作,穷得叮当响。"周德发坐下来,"之前欠我八千块,刚还清。"
"大学生?"彭贵笑了一声,"大学生能在乱礁区夜里有进有出?"
"他……"赵磊又想插嘴。
"你闭嘴。"彭贵连看都没看他,"我问你周老板。"
周德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慢慢放下:"你问。"
"他多大?"
"二十二。"
"本地人?"
"青石岛土生土长。"
"开什么船?"
"一条破舢板,他爹的。"
彭贵走到院子门口,看了一眼外面停着的那辆外地牌照面包车。
"他最近几天晚上都出海,你知道吧?"
周德发愣了一下:"你怎么知道?"
"我昨晚在码头蹲到十一点。"彭贵转过身,"十点出头,那小子从家里出来,走到码头边,没开灯就划出去了。舢板吃水很浅,船上就他一个人,没带气瓶,没带压缩机,连个防水手电都没亮。"
"那他……"
"一个人,黑灯瞎火,划舢板往乱礁区方向去。"彭贵一字一句说,"你觉得他大半夜去乱礁区干什么?"
院子里安静了几秒。
赵磊小声说:"说不定是去下网……"
"下网不开灯?乱礁区夜里暗流多大你不知道?"彭贵回头瞪了他一眼,"你跟船出过几次海?"
赵磊脸涨红了。
周德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:"彭哥,你的意思是,这小子也知道沉船的事?"
"我不确定他知道多少。"彭贵重新蹲回矮凳上,"但有一点我确定——码头拍到他拎着龙虾鲍鱼的照片,那货色不是近海能随便捞上来的;这几天他又频繁夜里出海,舢板吃水也有变化。他对乱礁区水情的了解,比你们镇上任何人都深。"
"那他有没有可能已经……"周德发没把话说完。
"已经什么?已经把东西捞走了?"彭贵摇头,"没有。我白天下去看过,船板缝里的铜钱还在原位,边缘有新刮痕,像是有人撬过,但没撬动。"
"那不就是他撬的?"
彭贵看了赵磊一眼,语气平淡:"撬痕是刀口,窄刃,金属的。那小子连把像样的***都没有,拿什么撬?"
赵磊的脸涨红了。
周德发端起茶杯,没喝,又放下:"彭哥,那你打算怎么办?"
彭贵从耳朵后面取下烟,在手指间转了两圈,还是没点。
"我跟你说个事。"他顿了一下,"我白天下去的时候,在凹地外沿沙地上看到一道拖痕。宽半臂左右,从外沿一直拖到沉船残骸附近。那是重物在沙地上拖出来的,不是鱼网刮的。"
"什么重物?"
"不知道。但能拖出那种痕迹的,至少几十斤。"彭贵把烟叼在嘴里,摸出打火机,"咔"地点着了,吸了一口,"你们镇上除了那小子,还有谁会往乱礁区凹地里跑?"
周德发和赵磊对视一眼。
"所以,"彭贵吐出一口烟,"那小子不是在演戏。他是真知道那地方底下有什么。"
周德发的脸色沉下来:"那你的意思是……"
"我的意思是,别等了。"
彭贵站起来,把烟在桌沿上磕了磕灰。
"你之前说让我先试潜,看看情况再说。我看了,情况够清楚——老沉船,有铜钱,年代不短,值当。再拖下去,万一那小子先下手,你一分钱都捞不着。"
周德发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:"你说今晚就下去?"
"今晚涨潮,潮高的时候水面平,暗流会缓一些。我带老黑下空压机,走北侧水道进去。"彭贵说得很平静。
"能行?"
"我干这行十几年了。"彭贵笑了一下,"乱礁区那点暗流,不算什么。"
周德发站起来,走到院子门口,往外看了看。
"海货归你,沉船里的东西按市价收,再加两万辛苦费——这是咱们说好的。"
"我知道。"彭贵跟过来,站在他身后,"但我有个条件。"
"什么条件?"
"得手之后,那小子的事,你别管了。我来处理。"
周德发转过身:"怎么处理?"
彭贵吸了最后一口烟,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。
"他没捕捞证,对吧?"
"没有。"
"他大半夜一个人出海,没开灯,没报备,对吧?"
"对。"
"私捞水下文物,够他喝一壶的。"彭贵的声音很轻,"东西到手,我直接打举报电话。渔政、海警,随便哪个都行。他一个没证的小子,半夜偷捞乱礁区,查到他头上,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。"
赵磊"嘶"了一声:"这……"
"这什么?"彭贵回头看他,"你觉得过分?"
赵磊缩了缩脖子。
周德发端着茶杯站在原地,脸色阴着,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一下头。
"行。就这么办。"
彭贵弯腰从矮凳底下摸出一个防水袋,拉开拉链,里面是一沓潜水计划表和一张手绘的水域草图。
"我下午又去码头看了一圈。"他把草图摊在桌上,"那小子的舢板拴在码头东边第三个桩位,船舱里有一副潜水镜、一副塑料脚蹼,没有气瓶,没有***。"
"就这些?"周德发凑过来看。
"就这些。"彭贵用手指点了点草图上的一个位置,"但他舢板吃水比空船深了两指左右,船底可能压着东西。"
"压着什么?"
"不知道。可能是蟹笼,可能是石头,也可能是什么他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。"彭贵把草图折起来塞回防水袋,"不过不重要了。今晚下去看完,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。"
周德发把茶一口喝干,杯子重重搁在桌上。
"彭哥,丑话说前头。东西捞上来,钱一分不少你的。但要是捞不上来——"
"捞不上来我不收你一分钱。"彭贵拉上防水袋的拉链,"但两万辛苦费,得手之后当天结清,不拖。"
"行。"
彭贵把防水袋夹在腋下,往院子外走。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赵磊一眼。
"你——今晚跟我上船,帮我看着水面。"
赵磊愣了一下:"我?我不下水?"
"你在船上待着,帮我盯水面浮标和空压机管路。出了事拉绳子。"彭贵已经转身往外走了,"晚上八点到码头找我,别迟到。"
赵磊看着彭贵的背影,又回头看周德发。
周德发摆了摆手:"去。彭哥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。"
赵磊咽了口唾沫,点了点头。
院子里只剩周德发一个人。他把茶杯里剩的茶根泼在地上,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那条路,路尽头就是码头方向。
天还没黑透,码头方向的天空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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