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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时辰

《南洋汉垒》 乐看江湖/著, 本章共3065字, 更新于: 2026-10-07 09:39

那个穿灰衫的身影,我没让人跟太近。

我让崔济民远远盯着,只记一件事:那灰衫人,是打哪儿来、往哪儿去的。崔济民蹲在矿场东头那棵歪脖子树下,蹲了整整一晌午,回来跟我说:"那人从码头那条路来的,在废渣堆跟前站了一会儿,又往番奴的棚屋去了,待了没两盏茶的工夫,就原路回去了。"

"码头那条路。"我念叨了一句。

码头,又是码头。刘先生是码头上的,那个生脸的人是往账房探头的,如今连翻铁料的番奴,背后也连到了码头。我心里那本账,又添了一笔。

"那番奴,今儿还去翻废渣堆么?"我问。

"没去。"崔济民说,"他今儿压根没往那边走。倒是有个眉清目秀的瘦番奴,替他把矿场东头那排棚屋的瓦,扫了一遍。"

眉清目秀的瘦番奴?我眉头一皱。矿场上,番奴大多黑脸膛、粗手大脚,眉清目秀的,本就不多。崔济民特意提这一句,八成是他觉着那人不寻常。

"你盯着那个瘦番奴。"我说,"看他跟谁走得近。"

崔济民应了。

可我心里,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铁料被人留意,连番奴里头都渗进了眼线,这说明,盯上我的人,手已经伸进了矿场的骨头缝里。我得比从前更小心,也得比从前更快——那批火铳,不能再拖了。

夜里,我把崔济民叫到废巷口,低声问:"马六那间屋子,你记的时辰表,记到几成了?"

崔济民从怀里摸出几张纸,借着月光,压低声音念给我听:"马六这人,日子过得极规律。酉时三刻,他从番奴那儿吃了饭回来,进屋,先烫一壶酒。戌时二刻,酒喝得差不多,他就不出屋了。亥时整,屋里灯还亮着,是他在擦他那杆火铳。亥时三刻,灯灭,上炕。子时,番奴换班,东厢门口空一盏茶。丑时二刻,他起一回夜,出来撒尿,骂两句,又回去。寅时,睡得最死,整座矿场都没声。"

我听着,没急着说话。我让他把那几张纸翻过来,指着上头的记号,又问他:"你这四天,天天都记了?没落一天?"

"一天没落。"崔济民说,"第一天,马六酉时三刻进的屋,我以为是凑巧;第二天,又是酉时三刻;第三天、第四天,分毫不差。这人,简直跟上了发条似的。"

"越是这样,越麻烦。"我说,"他日子越规律,说明他越警觉,越不会留破绽。一个天天把时辰过得跟钟表一样的人,你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花样,等于在他面前耍把式。"

崔济民点了点头,又指着纸上一处:"不过,我瞧出一点名堂来。他这几晚,亥时擦火铳那当口,屋门都是虚掩着的,不关死。我闻着,有火药味儿从门缝里透出来。他擦完,那味儿就淡了。"

"擦火铳,怎么会透出火药味儿?"我问。

"我也纳闷。"崔济民说,"按理说,擦铳擦的是枪管、枪身,不该有火药味儿。除非……他那杆铳,是装了药、没放空的那路。要不,就是他那屋里,藏着火药。"

我心里一亮。屋里藏着火药——这不正好撞到我要的那条路上了么?我原以为,火药在屋角那口大木箱里,可听崔济民这么一说,马六屋里,怕是还另有藏火药的地方,或者,那火药压根就是在那木箱里,只是他擦铳的时候,开着箱盖,才透出味儿来。

我蹲下来,在地上拿柴棍画了个马六那屋的草图,把铁柜、木箱、门口、后窗,都标了个位置。"钥匙,"我说,"铁柜的钥匙,还是拴在他腰上?"

"拴着。"崔济民说,"红绳,一步不离。就是起夜那回,也没见他解下来。"

"那铁柜里那二十杆火铳,他晚上会不会清点?"我又问。

"不清点。"崔济民摇头,"我盯了四天,他每晚就擦他那杆,擦完放回去,铁柜门一锁,再没碰过。那铁柜里躺着二十杆,他连看都不看。"

我心里转起来。钥匙一步不离,可铁柜每晚不清点——这就有意思了。他不清点,说明他信那铁柜锁得牢,也信没人敢动他那杆铳。可他不清点,恰恰给了我一个空子:只要我摸清他不动铁柜的时辰,哪怕钥匙够不着,也还有别的路。

"你盯着那铁柜的锁眼。"我说,"替我记一件事——除了钥匙,有没有别的法子,能让那锁头开一下。"

崔济民一愣:"你是指……"

"这南洋的锁,大多是老式的铜锁。"我说,"锁簧卡得死,可锁簧这东西,只要摸得准,一根细铁签,就能别开。我从前在账房见过马六开锁,他插钥匙那手法,不怎么稳——那是锁簧老了,有点松。真要是松了,未必非要钥匙不可。"

崔济民倒吸一口凉气:"你要用铁签别他的锁?"

"是备着。"我说,"钥匙够得着的时候,我用钥匙;钥匙够不着的时候,就得靠这根铁签。咱们把路都探明白了,到时候走哪条,看哪条顺。"

"你再记。"我说,"把他起夜那回的工夫,前后再记细些——他出来撒尿,到底用多少时候,番奴换班那盏茶,前后有没有重叠的空子。这些,都要记准。"

崔济民点头,又默念了一遍那几个时辰。

"还有,"我压低声音,"明儿夜里,我打算亲自去东厢门口踩一回点。你盯着马六,要是他屋里灯一灭,你就在废巷口学三声蛐蛐叫,我听见了,就知道他睡死了。"

崔济民脸色微变:"你要去东厢?那可是马六的屋子。"

"不去屋里。"我说,"就在门口那条过道。我得亲眼看看,番奴换班那盏茶的空档,到底有多空。纸上记得再多,不如我亲自走一趟。"

崔济民欲言又止,到底没拦我。他大概也明白,这矿场上,有些险,是躲不掉的。霍归海要是连马六门口那条过道都不敢走,那批火铳,这辈子都别想沾边。

那天夜里,我没敢早睡。我把要带的东西,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没有灯笼,没有火折子,连把防身的家伙都没带。黑地里踩点,带的东西越少越好,万一被撞见,身上没赘物,跑起来才利索。我连鞋都换了双底子软的,走路没声。

等到子时的梆子声过,我摸出棚屋,贴着矿场的阴影,一步一步,往东厢那条过道走。夜里黑,我不敢走快,每走一步,都先用脚尖探探地,怕踩到枯枝瓦片,弄出声响。走了不知多久,才摸到过道口。

第二天夜里,子时刚过,番奴换班的脚步声响过,我摸到了东厢门口那条过道。

过道窄窄的,一边是马六那间屋子的墙,一边是矿场的老围墙。月光照不进来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我贴着墙根站着,耳朵竖起来,听四面八方的动静。

南洋的夜,不像别处,静得很干净。只有海风,一阵一阵,从矿场那头灌过来,带着咸腥的潮气,吹得墙根的老藤沙沙响。我数着数,压着心跳,把这一夜的每一丝声响,都过进耳朵里。

番奴换完班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过道里,静得只剩我自己的心跳。

我数着数,一盏茶的工夫,慢慢过去。没人来,也没人往这边走。我心里那根弦,松了半分——这个空档,比我预想的,要空得多。

可就在这时候,我听见"吱呀"一声。

是马六那屋子的门,开了。

我心里一紧,整个人贴紧墙根,大气都不敢出。马六披着件褂子,趿拉着鞋,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门口,打了个哈欠,又伸了个懒腰。

他起夜了。

我算准了马六丑时二刻起夜,可今夜他提前了。我心里叫苦,却不敢动,也不敢跑——这会儿一跑,脚步声准把他惊着。

马六往前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,偏过头,朝我这边看了一眼。

过道里太黑,他看不真切。可我能感觉到,他那双眼睛,在黑暗里,正朝我这个方向,一寸一寸地探过来。

我屏住呼吸,手指抠进墙缝里。南洋的夜风,吹得我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,冷汗顺着脖根,往下淌。我连眼睛都不敢眨,只盯着马六那团黑黢黢的影子,看他下一步,是要往我这边来,还是转身走。

马六看了几息,到底没看出什么,嘟囔了一句,又趿拉着鞋,往茅房那边走了。

我松了半口气,可那半口气还没咽下去,马六忽然又停住了。

这回,他没回头,却开口骂了一句:"妈的,这矿场上,怎么老觉得有人盯着老子?"

我心里一沉。他这句骂,不是骂夜里的风,也不是骂脚下的路——他骂的,是这份让他睡不安稳的直觉。他越是这样,越说明他心里那根弦,已经绷起来了。我这条踩点的路,怕是踩到头了。

他心里,起疑了。

〔钩子:马六从茅房回来的时候,没有直接回屋,而是绕着东厢门口,走了一圈。我贴在墙根,眼睁睁看着他从我面前走过去——只差一步,他就能看见我。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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