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灰狼的车停在了地下停车场的设备通道口。
屠夫被捆成了一个结实的粽子,头上套着麻袋,像一袋没有生命的货物,被铁锤扛着塞进了车厢最里面。
林砚没有打他,也没有再跟他说一句话。
车队没有开向城外的撤离点,而是在夜色的掩护下,绕了个大圈,重新驶回了城东,驶回了那片在三天前凌晨三点被夷为平地的居民区。
灰楼的废墟,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,沉默地矗立着。
那栋楼已经彻底“摊”在了地上,六层的混凝土楼板一层压着一层,塌成了一座低矮的、狰狞的瓦砾山。
辐射封控的黄带子还拉在四周,空气里弥漫着混凝土粉尘和焦糊混在一起的、挥之不去的气味。
可就在这片巨大的死亡中央,有一样东西没有倒,一根承重的钢筋混凝土立柱,从瓦砾堆里斜斜地刺出来,像一根插在坟墓上的、孤零零的碑。
法尔汉已经在那里了。
这个结构力学讲师,比任何人都熟悉这栋楼的骨头。
他连夜从外围的瓦砾里、从那几个无人认领的遗物临时掩埋点、又从侥幸活下来的街坊手里,收集来了他能找到的一切。
一张塑封的全家福,一只摔裂了表盘的手表,一本卷了边的经书,一串钥匙,一只很小的、绣着花的童鞋,还有几张写着名字、更多是写不出名字的纸片。他把这些东西,一件一件,端端正正地摆在那根承重柱下的一块干净水泥板上,像在布置一个没有遗体的灵堂。
林砚走到他身边时,这个一向温和的当地人正用一块布,轻轻擦拭着那只童鞋上的灰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谁。他的眼睛红肿,却没有眼泪。
“能找到名字的,我都写上了。”法尔汉的声音沙哑,“找不到的……就摆在这儿。**知道他们是谁。”
他告诉林砚这一夜是怎么过来的。
打击之后,那些从浮土里清出来、却始终无人认领的遗物,被他和几个老人一起,埋在了废墟南面的一个小土包里,打算等将来有家属回来,再一样一样还给人家。
后半夜接到林砚的消息,他又摸黑把那个土包重新打开,把能辨认、能摆放的东西取了出来。随后他走街串巷,敲开了一户又一户侥幸没在楼里、却死了亲人的街坊的门,什么都没说,只是问他们要一样死者生前的东西、一张照片。
“起初他们不肯给,也不肯信。”法尔汉的手在那只童鞋上停了停,“后来我告诉他们,天亮以后,那个把他们亲人锁进楼里的人,会被绑在这根柱子上。他们就什么都给我了。”
他一块水泥板摆不下,又找了第二块、第三块。照片上的人朝着不同的方向微笑,有老人,有穿着婚纱的年轻女人,有抱着孩子的父亲,更多的是孩子——过生日的、上学的、被大人举在半空的。他们和瓦砾山之间,只隔着几米远的距离,却已经是生与死、完整与破碎之间,永远跨不过去的那几米。
林砚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铁锤把屠夫从车上拖下来,扯掉了他头上的麻袋。
屠夫看清自己身在何处的那一刻,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“卡达米亚之鹰”,双腿猛地一软。
他认得这个地方,三天前,他就是从这里的密道,丢下所有人,独自爬出去的。
此刻,那根唯一没倒的承重柱,那块摆满遗物的水泥板,那座压着四十具无法辨认的遗体的瓦砾山,像一只巨大的、沉默的眼睛,静静地注视着他。
“不……不!”
他终于崩溃了,方才在地下车库里残存的最后一点凶悍荡然无存,他用被捆着的身体拼命往后缩,语无伦次地哀求、咒骂、哭喊,一会儿说自己是奉命行事,一会儿说愿意给钱、给武器、给情报,求林砚给他一个痛快,或者把他交给正规军,怎么都行。
林砚一言不发,和铁锤一起,把他拖到那根承重柱前,让他面朝瓦砾山、面朝那块摆满遗物的水泥板,直挺挺地捆在了柱子上。
他捆得很牢,却没有勒住他的嘴,这一次,他要让他清醒地、完整地看着这一切。
“天亮以后,”林砚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屠夫所有的哭喊,“你的人会来。那些被你锁在楼里的人的亲人,也会来。”
屠夫的哭声顿住了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“我不会杀你。”林砚看着他,一字一句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杀你的人,不该是我。你欠的也不是我。”
死亡逼近的恐惧,让屠夫疯狂地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情报!我给你情报!”他冲着林砚的背影嘶声喊,“你不是想知道那颗‘脏东西’是谁送来的吗?我知道!我全都知道!你放我一条命,我告诉你送货的人、走的路线、接头的暗号,我还能替你把上线钓出来!你们的长官不就想要这个吗?!”
林砚停下了脚步。
他回过身,重新走到柱子前,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台小小的录音设备,打开,放在屠夫面前。
铁锤在后面皱了皱眉,却没有出声——里德要的是供应链,这个人脑子里的东西,确实比他的命值钱。
“说。”林砚只说了一个字。
屠夫如蒙大赦,语无伦次、又急又快地往外倒。
他说那颗放射源不是他弄来的,是“上面”通过一个固定的中间人,沿着城北的检查站送进城的,他只负责在地面上接货、找人组装、找地方藏匿。
他说了那个中间人的绰号、交货的车牌、每次联络用的频段,还说真正出钱、出货的人,根本不在这个国家,他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,只知道对方手眼通天,连正规军的轰炸时间都能提前知道。
林砚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这些线索支离破碎,却足够夜莺顺着往上摸一截——他会把录音原封不动地交给里德,这是他作为军人的任务,他没有忘。
屠夫说完,眼巴巴地看着他,喘着粗气等他松绑。
“我说完了!我全都告诉你了!”他几乎是在哀求,“现在,你可以放了……”
“我问完了。”林砚收起录音设备,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承诺,也没有欺骗,只有一片冰冷的坦然,“但我从来没答应过,要用你的命来换。这些话,是你欠那五十万差点死掉的人的,不是给我的赎金。”
屠夫脸上的血色,在这一刻彻底褪尽。
他终于明白,从他锁上五楼六楼那些门的那天起,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,能换回他的命了。
他俯下身,让自己和这个被捆在柱子上的男人平视,说出了那句在他心里压了一整夜的话:
“你把人当盾的时候,没想过自己也有被留下的一天。”
说完,他直起身,不再看屠夫那张瞬间灰败下去的脸,转身走向车子。
法尔汉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童鞋,把它端正地摆在水泥板最靠前的位置,也沉默地跟了上来。
铁锤走在最后,他回头望了一眼——那个曾经让整座城北闻之色变的男人,此刻被捆在自己罪行的废墟前,像一条离开水的鱼,徒劳地张着嘴,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。
车队驶离废墟的时候,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。
林砚坐在副驾驶上,目光看着前方,始终没有回头。
但他知道,在身后那片渐渐亮起来的瓦砾山方向,已经有三三两两早起的人影,正朝着那根孤零零的承重柱,慢慢地聚拢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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