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件事，需要一个人，替我们把话带回去。”
林砚说着，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捆在物资箱边、吓得浑身发抖的年轻亲信身上。
“你疯了？”铁锤压低声音，“放他走？他亲眼看见了我们的脸，看见了我们有几个人、从哪儿进来的。放他回去，等于在背后留一颗钉子。”
“一颗死了的钉子，什么都证明不了。”林砚一边解开背包，取出夜莺提前让他带进来的一个防水小包，一边头也不抬地说，“我们杀了屠夫，他在他手下人嘴里，就是战死的英雄、殉道的圣徒，会有无数人替他报仇，他的位子也会顺理成章地传给下一个屠夫。可要是他自己的人、他最贴身的亲信，活着回去，亲口告诉所有人他做了什么，再带回去一笔谁也赖不掉的账呢？”
他打开那个防水小包，里面是一张薄薄的存储卡，和一叠打印出来、按了手印的账目副本。
“夜莺熬了两个通宵做的。”林砚翻给铁锤看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她把假窝和这儿缴来的领饷名册、电台日志，一笔一笔对过了。
屠夫吃空饷吃了半年，名册上领着饷的人，有十几个早就死了或者根本不存在，每个月的军饷，都流进了他和他几个亲戚的口袋。这些是真的，有签名、有手印、有电台里催饷和回饷的记录，赖不掉的。”
“那这些呢？”铁锤指着账目里几笔更大的数字。
“这些是夜莺顺着真账，做的局。”林砚没有瞒他，“真账只能证明他贪了一小部分，足够让手下人寒心，却扳不倒他。夜莺在真账的底子上，把这半年所有对不上的亏空、所有失踪的物资和钱，全都顺理成章地接到了他的账上，做成了一张完整的、经得起他们自己人查上一阵子的网。等他们查出其中几笔有水分的时候，他懦夫、叛徒的名声，早就已经坐实了。一个连支持者家属都能锁进人盾楼、自己先逃的人，他贪多少，都不会再有人觉得奇怪。”
铁锤听得后背发凉。
耳机里，夜莺补了一句，像是猜到了他的疑虑：“我做的那些账，经不住他们请专业的人查上十天半个月，迟早会被挑出几笔毛病。但没关系，他们根本不会有那个耐心。等他们想起来要一笔一笔核账的时候，‘屠夫卷了军饷、卖了族人’这句话，早就已经传进每一个领不到饷、又死了家人的弟兄耳朵里了。我要的不是一份法庭上能用的证据，我要的是一颗丢进干草堆里的火星。”
“火星下面，”林砚淡淡接道，“是四十个被他锁进楼里的家眷。风一吹，就着了！”
这已经不只是在杀一个人了。这是在精密地、一环扣一环地，毁掉一个人在他自己世界里的全部根基——他的勇武，他的忠诚，他的清廉，他用半辈子经营起来的、足以让人为他卖命的一切。子弹摧毁的是肉体，而这些东西摧毁的，是一个人死后还能活着的那部分。
林砚拿着东西，走到那个年轻亲信面前，蹲下来，解开了他嘴里的布。
那孩子大概还不到二十岁，布一拿掉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用当地话语无伦次地求饶，反复说着“我什么都没看见”“我家里还有妈妈”。
林砚没有吓唬他，反而做了个让铁锤意外的动作——他递给那孩子一杯水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他用当地话，放缓了语气问。
那孩子愣了一下，战战兢兢地答：“……优素福。”
“优素福，你抬起头，看着我。”林砚等他怯生生地抬起头，才把那份按户登记的名册，摊开在他眼前，指着上面的名字，一个一个地念给他听，“你认得这些人吗？”
优素福的目光落在名册上，起初还是茫然，念到第七八个名字的时候，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，瞳孔一点点放大。
他伸出被捆着的手，颤抖着指向其中一个名字，又指向旁边一个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我大伯……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，“这是我嫂子，还有、还有他们家的小女儿……他们、他们怎么会在这个上面？他们不是被送去‘集中保护’了吗？长官说，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家眷，才把他们接到楼里去的……”
“保护？”
林砚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把那张屠夫亲口供述的记录，放在他面前，又指了指不远处被捆着、塞着嘴、正用怨毒又惊恐的眼神瞪着他的屠夫，“你嘴里的长官，把你的大伯、嫂子，还有那个小女儿，连同其他四十个支持他的人的家眷，锁在五楼和六楼，当成挡飞机炸弹的盾牌。然后他自己，在炸弹落下来之前，从地道里跑了。他们全死了，楼塌成了平地。”
优素福呆呆地看着那份记录，又呆呆地看向屠夫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不是不知道人盾的事，在这片土地上，武装分子裹挟平民早已不是新闻。
可他一直以为，被锁进楼里的，是敌人、是外人、是和他无关的人。他从来没有想过，那些被“集中保护”起来的名字里，会有自己的亲人。
他更没有想过，自己豁出性命追随、崇拜的长官，会在最后关头，把他们所有人的家眷，连同他自己，一起丢下。
那点残存的、盲目的忠诚，在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，无声地碎掉了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林砚割断了他脚上的绑带，却没有完全松开他的手，而是把那张存储卡和账目塞进他怀里，“天亮以后，你回去，找到你们族里的长老，找到那些领不到军饷、家里又死了人的弟兄，把这个交给他们，把你今晚在电台里听到的、亲眼看到的，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。”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放我走？”优素福抱着那包东西，茫然地问。
“因为你是他们的人。”林砚看着他，一字一句，“我说一百句，他们不会信；你回去说一句，他们会信。也因为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在那孩子年轻的脸上停了一瞬，那一瞬间，铁锤仿佛又看见了灰楼断墙上那个会为陌生人痛心的林砚，“你怀里揣着的，是你大伯一家的名字。你该替他们，把这句话带回去。”
他终于割断了优素福手上最后一根捆扎带。
“走吧。”林砚站起身，重新变回那个没有温度的猎手，“从设备通道上去，一直往北，别回头。记住，你从来没在地下三层见过我，你只见过，一个丢下你们所有人、独自逃命的长官。”
优素福抱着那包东西，踉跄着站起身，回头看了一眼被捆在地上的屠夫，嘴唇哆嗦着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通往地面的黑暗里，很快便没了踪影。
第二刀，放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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