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察点设在对面废弃楼的四层,一间朝东的、窗户早已没了玻璃的空屋。
这个位置正对着灰楼正门和东侧窄街,视野开阔;窗台矮、墙面残破,观测镜架在碎砖堆后,从外面只当是个黑洞洞的窗洞。
铁锤守在侧后方门口,背靠墙,既盯着楼梯,又能记录。
天还没全黑,林砚先看了一轮。
正门在一楼东侧,门口沙袋垒起半人高的工事,后面架着一挺班用武器,两名武装人员一坐一站盘查进出。
进出的人很少,只有一个送面粉的老头被搜身赶了出来。
林砚把镜头移进门洞深处,大厅阴影里,一点忽明忽暗的烟头火光,一个靠墙换脚的轮廓——门内至少还藏着一个人。
“正门明哨两个,门内暗哨至少一个,班用武器一挺。”他压低声音,铁锤在本子上画了一道。
天色彻底黑下来,城市断电的好处在这时显现出来。
没有路灯,没有万家灯火,整片城区黑得彻底,只有灰楼零星的窗子里透出蜡烛和油灯的微光,这反而让那些持枪的轮廓、枪口的反光、换班时晃动的人影,在观测镜里变得格外清楚。
林砚和铁锤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守着,从黄昏看到深夜,用时间换数字。
三楼朝东的窗是火力兼观察点,窗后定时换岗,那人不探头,拿一面小镜子借反光看楼下街道;窗内沙袋垒出射孔,一管火箭筒斜靠墙边,射界封死正门窄街。两到三人。
楼顶,天擦黑时上去一个哨,趴在女儿墙后,主要看天、看远处,防的是无人机和空袭,一个人。
林砚盯得最久的是楼后平房夹缝里、通往地下室的坡道入口——白天看不见,入夜有人提灯往下送东西,他才顺着灯光锁定。
坡道口双岗寸步不离,每隔一段时间,成箱的补给、水,还有几次帆布裹着的物件被送下去,由坡道里的人接走;送下去的人再没上来,像换了一批专待在地下的人。
“后坡道,固定双岗,下面还有人,不轻易上来。”林砚的声音更低了,“这地方,比正门还紧。”
到后半夜,他和铁锤把明哨、暗哨、巡逻、换班的规律交叉核对了三遍,又补上了侧门一个游动哨、楼道里两个上下走动的巡逻,数字终于定了下来。
“明的暗的,加一块儿,”铁锤在本子上画完最后一道,凑到林砚耳边,声音粗粝,“十五个。只多不少。”
十五个武装人员,占据着一栋八层居民楼的所有要害,弹药、射界、掩体、退路一应俱全。
而他们,只有一支小队。
光数清枪还不够。林砚按下通讯器,用约定的暗语,向三个街区外的汽修车间发出了信号:让蜂鸟的“鸟”,上眼睛。
断电的黑夜是最好的掩护。蜂鸟操控加装热成像探头的小飞机,不升高,贴着废墟轮廓、沿两楼间窄缝,无声滑到灰楼侧后方,借断墙遮挡短暂悬停,镜头一层层扫过窗洞。
数据实时传回车间,也传进林砚耳中的接收器。
热成像里的世界,剥去了所有伪装,只剩下温度。
一到四楼,热源零散,分布在火力点、门口和楼道,那是持枪的人,数量和林砚数出的岗哨基本吻合。七楼八楼几乎没有热源,空着,或者堆了物资。
而五楼和六楼——
蜂鸟的呼吸在通讯里明显一滞。
那两层的热源,密得反常。几十个橙红色的人形轮廓,一个挨一个,密密麻麻地挤在楼层空间里,几乎没有移动,只是极偶尔地,有一两个轮廓缓慢地变换一下姿势,又沉寂下去。
那不是武装人员的分布——持枪的人会走动、会换岗、会分散据守,不会像牲口一样成排地、长时间地挤在一起不动。
更让人心头发堵的是这些热源的大小。它们参差不齐,有成年人的轮廓,也有许多明显小了一圈、矮了一截的轮廓,零星分布在大人之间。
“数一下。”林砚的声音干涩。
通讯那头,蜂鸟沉默着数了很久,才回过来一个发颤的数字:“五层、六层加起来……四十个上下。林砚,里头有小孩,好多小孩。门口有两个持枪的热源守着,他们……他们被关在一起了。”
四十个人盾。老人,女人,孩子。被集中看押在五楼六楼,像四十张挡在脏弹前面的活盾牌。
林砚握着观测镜的手,缓缓收紧。
镜头最后,蜂鸟把热成像探向了地下室。
地下室的热信号和楼里哪里都不一样:没有成群的人,只有两三个长时间不动的人形轮廓,围着几个持续散热、轮廓奇特的“物体”;
整个地下室背景温度异常均匀地低,像有温控设备死死压着一个恒定值。在热成像里,那间地下室像一块精心维持的、冰冷的墓碑。
“下面有设备,一直在运转。”蜂鸟的声音发紧,“还有人,守着那些设备,几乎不动地方。林砚,那玩意儿……应该就在下面。”
“撤回来,低一点,慢一点。”林砚下令,看着热成像的光点顺着断墙无声滑走,才松开了通讯键。
所有原始数据,在第一时间汇总到了夜莺手里。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林砚和铁锤没有再动,只是守在观察点,等。
车间那边,夜莺吊着伤臂,把热成像、信号侦测、建筑结构图和所有能拿到的情报,一层一层地叠加、分析、排除。
城市在黑暗里死寂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冷枪。
凌晨时分,通讯器里,终于响起了夜莺的声音。
那声音很轻,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没有起伏,可林砚一听就知道,她得出结论了——那是一个技术人员把所有侥幸都排除干净、不得不面对最终答案时的声音。
“林砚,我把所有能试的路都试了一遍。”夜莺说,“现在,我把结论告诉你。你最好让铁锤也听着。”
林砚按下了全队接听。
“第一,地下室和楼上是物理隔离的。”夜莺一字一句,“厚混凝土顶板,独立结构,只有后坡道一个主入口,等于一个埋在地下的加固盒子。
第二,也是最要命的——我在整栋楼周围,侦测不到任何通往地下室的无线信号,没有遥控,没有远程起爆,没有联网模块,干净得不正常。他们故意把那东西做成了一个不接收任何外部信号的死物,机械定时,或者手动起爆。”
通讯里,她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“这意味着,电子干扰、信号欺骗、远程接管、无人机注入——所有不用派人下去的办法,全部无效。我够不到它,谁也够不到它。常规空袭更不行,普通弹药炸穿地下室的瞬间,就会把钴-60掀进空气里,顺着风铺满这座城,那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。”
“那到底要怎么拆?”铁锤忍不住,压着嗓子问。
夜莺沉默了两秒,说出了那个后来被林砚称为“死刑判决”的答案。
“只有一个办法。”她说,“必须有活人,从后坡道下去,进到地下室,找到装置,在它面前,手动拆除触发机构、稳定放射源。我根据那套工艺包的等级和同类装置的处置流程推演过——一个熟悉它的人,在完全不被打扰的情况下,至少需要二十分钟。”
“二十分钟里,拆弹的人在地下室,背对着全世界,没有任何还手的能力。”夜莺的声音,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夜里,“这就要求,外面的人必须在这二十分钟之内,把整栋楼的武装全部肃清,把楼里的人盾控制住、保护好,还要挡住闻讯赶来的任何增援,保证地下室门口,连一个能冲下去干扰拆弹的敌人都没有。”
“少一分钟,差一个口子,”她最后说,“底下的人一被打断,或者装置被强行引爆,就是最坏的结果——脏弹在居民区的地下炸开,钴-60升空,半个阿勒扎陪葬!”
通讯挂断。
废弃楼四层的空屋里,一片死寂。
林砚放下通讯器,抬头望向对面黑黢黢的灰楼。
五楼六楼一片漆黑,四十个老人、女人和孩子正在沉睡,不知道自己被关在一颗脏弹头顶,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某张地图上一个“可以接受”的数字。
铁锤望着那片窗户,下颌绷成一块铁。“十五个带枪的,四十个挡子弹的,一颗得有人花二十分钟当面拆的炸弹。”他低低地、一字一顿地说。
林砚没有接话。所有侥幸都被夜莺亲手掐灭了,接下来的作战会上,不会有两全其美的妙计,只有两个方案、两笔算到骨头里的人命账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沉默的灰楼,转身拍了拍铁锤的肩。“走,回去开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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