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勒扎比 在林砚记忆里的样子,又死了一层。
车队是在第二天近午时分,从城西的废墟带摸进城区的。
为了避开各派的检查站和天上的眼睛,他们换了车,扯掉了所有能看出军用痕迹的东西,把人和设备塞进两辆运货的旧卡车,车厢上盖着帆布,伪装成往城里倒腾面粉和瓶装水的小贩。法尔汉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,用他那张本地人的脸和四门语言,一路应付着盘查。
越往城中心走,光线越暗。
不是天阴,是断电。
整片城区的电网早被打烂了,电线杆歪歪斜斜地立着,断头的电线像枯死的藤蔓一样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。
十字路口的红绿灯黑着,成了麻雀落脚的地方,没有交警,也没有几辆车,只有用沙袋和报废车辆垒起来的路障,以及路障后面一张张警惕的、被战争磨麻木了的脸。
沿街的楼房,十栋里有七八栋空着。有的整面墙被炮弹削掉,像被巨人用刀剖开,露出里面一层层的房间——挂在墙上的全家福、半截窗帘、一只悬在半空、再也没人睡的床,都还保持着主人们逃走那天的样子。
烧空的车壳锈在路边,底盘下积着黑色的雨水。一辆公交车被烧成了铁架子,车身上密密麻麻的弹孔,像谁用锥子扎出的洞。
路边偶尔能看见盖着布的东西,从形状和大小,能猜出那是什么。
没有人哭,也没有人围,几个面无表情的人远远地蹲着,等收尸的队伍。
战争打到这个份上,死亡已经不是新闻,是和断水断电一样、需要排队处理的日常。林砚的目光从那些盖布上一掠而过,没有停留,也没有让车队减速。
真正让他心头一紧的,是一群孩子。
七八个孩子,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,最小的只有五六岁,正围在一处翻倒的垃圾桶旁,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,用树枝、用手,翻找着任何还能吃、还能换钱的东西。
一个瘦得脱相的男孩从烂菜叶和灰烬里扒出半块发霉的饼,飞快地塞进怀里,警惕地瞪着周围,像一只护食的小野猫。
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孩子该有的东西,只有一种过早长出来的、关于活下去的精明。
铁锤坐在车厢里,背对着那些孩子,肩膀绷得笔直,喉结动了动,一句话都没说。林砚知道他在想什么,伸手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
“那是工程学院。”
法尔汉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他指着左前方一片被炸塌了一半的灰白色建筑,那门口的牌子还在,弹孔里能辨认出大学的名字。
“我在那儿教了六年书。”他说,“教结构力学,一教室坐得满满当当,学生们最爱问我,老师,这楼要是挨了炮弹,哪儿最先塌。我那时候总骂他们,说太平年月,学点儿好的,别老想着挨炮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没笑出来,“后来真挨了炮,我才发现,我教的那些东西,倒是没白教——至少我知道往哪儿跑,能不被埋。”
车队继续往前。
他又指了几个地方:那是他和妻子——不,林砚记得他没成家。
那是他带妹妹做透析的医院,如今楼顶换了一面武装的旗子;
那是城里最热闹的一条商业街,他发了工资会去喝一杯咖啡、买一本书,如今街两边的店铺全成了黑洞洞的射击孔;
那是市政广场,从前节日里会搭舞台、孩子们放风筝,如今广场中央炸出一个积着绿水的大坑。
“我妹妹的透析,断了快一个月了。”法尔汉望着窗外,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托人把她送到乡下去了,那边有个赤脚医生,用土办法给她拖着。林,你知道我为什么怕死、为什么一路上总想着占便宜、攒钱吗?我妹妹那条命,是拿钱吊着的。我得活着,得有钱,她才能多透析一次。”
他顿了顿,回过头,眼睛却红了。
“可我也是阿勒扎人。”他说,“这一车人里,只有我,是真的把家丢在这座城里的。那栋楼里要是关着我的学生、我的街坊,我……我没法在外面干等着。”
林砚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会用到你的。但你记住,进城之后,你最值钱的不是枪,是你这张脸、这四门话和你脑子里的街道。你给我活着,把路认清楚,比什么都强。”
车队在城东一处废弃的汽修车间里停下,这里是灰狼提前安排好的藏身点,离目标楼三个街区,残墙正好能挡住外界的视线。
众人卸车、设警戒、架设设备,趁着这个间隙,灰狼把人召集到里间,做最后的简报。
他在墙上钉了一张手绘的目标楼及周边详图,是情报部门综合卫星图和线人描述拼出来的。
“目标,这栋八层居民楼,我们叫它‘灰楼’。”灰狼的手指落在图上,“坐西朝东,正门在东,朝一条窄街;背面是一排自建平房,巷子像迷宫;南北两侧各连着别的居民楼,间距很小,最近的地方,一个助跑就能跳过去。往东两个街区——”他的手指向右移,“是国际人道组织办公区,也是他们要脏弹的命的地方。”
“楼周围全是住人的房子和小市场,人口密度极高。”他抬眼扫过众人,“这意味着两件事:第一,任何大当量的空袭、任何重武器,都会连带着把成片的平民一起埋了,还可能直接震坏地下室的脏弹,让钴-60提前扩散,那等于我们亲手帮屠夫完成了任务;第二,我们能动用的,只有人,只能靠小队悄悄进去、精准处置。”
“楼里的布防、人盾的具体情况,图上没有,情报也不敢打包票。”灰狼的目光最后落在林砚和铁锤身上,“所以在定方案之前,我要一双眼睛,先贴到跟前去,把这栋楼从里到外给我看清楚——有多少岗哨,守在哪儿,多少平民,关在哪一层,地下室是什么动静。”
林砚已经把单筒观测镜挂到了脖子上。
“我和铁锤去。”他说,“蜂鸟的飞机听我信号,抵近做一次热成像;夜莺在这儿远程接收、分析;缝合针和法尔汉留守,备好急救和撤离的车。”
他看了一眼手表。从破密文到现在,赶路、换装、进城,已经耗去了六个多小时。
“还剩不到四十个小时。”林砚把背囊的束带勒紧,声音不高,却让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下来,“天黑透之前,我要知道那栋楼里,到底有多少人、多少枪,和一颗什么样的炸弹。”
暮色一点点漫上来,吞没了这座断电的城市。废墟沉入一种诡异的昏暗,只有零星的火光和蜡烛,在黑洞洞的窗子里明灭。
林砚和铁锤换上本地人的旧衣服,把武器拆散开藏在身上,像两个晚归的男人,一前一后,融进了灰楼对面那栋同样被废弃的居民楼的阴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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