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场那一旬到了尾上。书院走完了,学田那三处还没去,宫里先递了话来:秋宴那日,请姑姑到场。
她原没打算去。账房的人,一年到头跟着算盘走,跟宴席不挨着。来递话的小太监补了半句:今年宴上,要摆一张表。
她听了,就没再推。来递话的还叮嘱一句:底本带上。她问,摆表做什么。那人答不上来,只说御前吩咐的。她就不问了——匣子里的东西,她比自己的手还熟。她把匣子从架上取下来,吹了吹浮灰,搭扣按紧,出门前又掂了掂,生怕少了一页。
秋宴摆在长乐殿。天没黑透,殿前的灯笼先亮起来,一盏挨一盏,把石阶照得发白。她到得早,站在廊柱底下,看人一拨一拨往里进。朝服、章服,绯的、紫的,从她眼前过去,衣角带起的风,一股是新浆的皂角味。没几个认得她的脸,倒有几个认得她手里那只匣子——匣子里是损益表的底本,跟当年递上去的那张一个模样。不一样的是“得”那一栏。那年递上去时,那一栏是估的;这会儿,头一年的人,已经在各处当上了差。
一个誊抄的,一个记账的,两个在书院教书的,剩下三个,分在库房和档房。七个人,七个坑,坑底下是实的。
前儿她还翻过一回名册。那两个教书的,一笔馆阁体写得周正,卷子校得仔细;记那个账的,算盘打得比她还快。看完,她把名册合上,没说什么——名册是名册,人是人,得看过当差的样子,才算数。
她跟着引路的小太监进去,席摆在末一处。坐下,把匣子搁在膝上。前头几桌是各部的大人;再往前,是沈清辞。沈清辞如今代理中书省,席次排得靠前,一身官服,跟寿康宫灯下那副模样,像两个人。
酒过三巡,丝竹停一拍,又起。殿那头有人献曲,琵琶拨得急,一个女伶的嗓子又清又亮,唱的是今年的新词,词里有一句“仓廪实,天下安”。她听着,觉得这话要落到实处,就该是她手账上那一行一行的数。
她低头吃菜,不太抬头。这种席,她坐过一回两回,总觉得自己是来对账的,不是来吃饭的。身旁一位不认识的大人跟她搭话,问她是不是那个“做账的姑姑”。她应了声是。那人笑笑,不再问。席上的话,向来只说给席上的人听。
过了一会儿,另一位大人凑过来,低声问她:“听说头一批里,有两个在书院教书?”她说是。那人啧了一声:“姑娘家,也站上讲台了。”她没接。那话音里没有恶意,可听着别扭。她只应了一句:“她们教得,比奴婢细。”
吃到一半,陛下把杯子搁下,说了三个字:摆出来。
两个小太监抬出一面木架,架上绷着一张纸。纸大,从上头垂下来,边角拿铜钉钉住。是损益表,誊放大了的。左边一栏“用”,车马、束脩、纸笔、盘缠,一行挨一行;右边一栏“得”,头一年七人,往后逐年添。她的字小,放大挂出来,笔画都粗了一圈。
殿里静了一息。有人端着杯子忘了喝。离得近的几位起身,凑到架子跟前去看。看得最久的,是上回在朝上跟她顶得最凶的那位老大人。他扶着案沿,把那张表看了许久,看得慢,一句话没说。
也有不看的。挨着门那边,两位大人自顾自斟酒,眼角往架上扫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那表挂在那儿,挂他们的眼,没挂进他们的心。她看见,也没往心里去——这本账上每一行,本就不是写给他们看的。
一个年轻官员先开了口,声音不高:“头一年,说七个。”
“落了七个。”她说。
“说三千两。”
“花了三千一百零六两。”
殿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那年轻官员也笑了:“说三千出头,就是三千出头。”
话音刚落,户部那席上站起来一位——正是当年核过这张表的老尚书。他年纪大了,站得慢,扶着案,先冲陛下拱了拱手,才转向众人:“这表的数,老夫核过。一笔一笔,核了四日。车马、束脩、纸笔,一项一项对得上。老夫那年的话,今日再讲一遍——账是实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这一年走国库正项的银,户部月月有账。跟这表上的数,一笔不差。哪位大人不信,散宴后去库里翻,老夫陪着。”
他说完,看了她一眼,坐下。
殿里的议论声起了又落。她站在末席,没动。有人朝她这边看,看的不是她,是她手里那只匣子。
那老大人这时才直起身,转向她:“账房女史。上回老臣问你,三千两换七十二个姑娘,值不值。今日这张表,数比上回还好看。可老臣要问另一桩。”
“老大人请讲。”
“账,人人都做。”他说,“做得好看,不难。难的是——保它不虚。你这上头一栏一栏写得齐整,老臣信是你写的,是实的。可往后呢?往后管这张表的人,个个都肯把每一文钱记在明处?”
这话说得直。几位大人挪了挪身子,有人低头,有人往御前看。
殿里静下来。她没立刻答。她低头,把匣子上的铜搭扣按了按,才抬起来。
“老大人问到了根上。”
“奴婢做账这些年,见得最多的一样东西,叫暗账。暗账不给人看,谁管着,谁说了算。年头一久,账面上四面光溜,底下是个窟窿。窟窿不写在纸上,写在纸上的,都是给外人看的几句好话。”
“这张表不一样。‘用’这一栏,钱花在哪儿、花给谁,都摆在明处。户部核过,诸位大人这会儿也都瞧见了,上头每一个数,谁都翻得开。摆在明处的账,写的人不敢虚,看的人看得见。虚一笔,就有人问;问一回,能虚的地方就少一块;少到没有地方可虚,这账,才算真干净。”
她停了一息,把话说完:“账目公开,是最好的防腐剂。”
殿里先是没声。静得能听见殿外檐角的风。
然后不知是哪个先拍的,掌声从末席亮起来,一桌接一桌,往前头卷,卷成一片。有人拍着桌沿,有人把杯子搁下,腾出两只手来。那位老大人没拍手,可他也没坐下,站着,朝她拱了拱手。
陛下也拍了几下,声音轻,落在众人后头。
掌声歇下去,众人落座。靠里的一席上,有一个人始终没笑。那身衣裳她认得,是司礼监的。他端着杯子,举了一回,搁下,又举一回,始终没送到嘴边。
过了一会儿,那掌印太监到底把杯子放下了,隔着半殿朝她拱手,声音不高,四平八稳:“姑姑这一剂药,下得苦。”
满殿的人都往那边看。她把匣子往膝上按了按,回:“药苦不苦,看治什么病。”
“要是治的病,是急病呢?”掌印说,“有些账,等不得晒。等晒干了,事也耽误了。”
“等不得晒的账,”她说,“奴婢做了这些年,一本也没见着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掌印笑了笑,没再往下,端起杯子,这回真喝了一口。
老大人归了座,过了一会儿,又抬眼看她,问:“老臣再问你一句——这样的表,别处的衙门,做得出么?”
“做得出。”她说。
“怎么说?”
“样式是死的,抄一份就会。做不出来,是别缘故。”
她没往下讲。老大人也没再问。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眼,那一眼里的话,谁都没说出口。她把眼光收回来的时候,不经意扫过靠里那一席——那人正低头看杯底的酒,看了很久。
散席前,沈清辞从席上下来,走到她跟前,压低了声问:“‘最好的防腐剂’——这话,你是说给一殿人听的?”
“说给能听懂的听。”她说。
沈清辞瞧她一眼,笑了笑,没再追问,回席上去了。走开两步,又回头补一句:“你这话,往后会有人记着。”
“记着的,不止一个人。”她说。
出殿门的时候,有个小太监赶上来,说陛下另有一句话捎给她。她站在灯底下听。话只一句:账房先生,你今儿这话,比一本账本子值钱。
她谢了恩,提了匣子往回走。宫道上那几盏灯,一路照到门口。
夜里,她把匣子搁回桌上,摊开手账,另翻了一页。想写的多,落笔的少。末了只写了一行:秋宴,表摆出来,掌声一片。
写完,笔搁下。零七的光球从她衣领里拱出半个,看了那行字半晌,问:“沈姐,今儿拍手的那些人,有几个真会照着做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写它干什么?”
“记着。”她把手账合上,“账目公开,头一条,是先让自己看得见。”
零七哦了一声,那半个光球慢慢缩回衣领里去,临了留一句:“那你这一页,写给谁看?”
“写给我自己。”
她吹了灯。窗外,长乐殿那一头的灯还没灭,亮成一排。她想着殿里那张表——上头每一行,都是她自个儿算出来的。摆在明处,是给别人看,也是给她自己看。一栏一栏填过了,就不许自己往回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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