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页底稿在案上压了一夜。
夜里她没睡实。平板的盖扣着,那缕白的还在眼前——挂着,不落栏,挪又挪不动。她翻了两回身,末了索性不翻了,闭着眼躺到天光发白。
将醒未醒的时候,她迷迷糊糊过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张表,满屏的线,头一回入场的模样:那会儿她连哪条是红哪条是紫都分不清,只记得边上立着两处白,一处在冷宫西头,一处落在东宫旧邸。醒过来她想:如今冷宫那处早没了,只剩一处;剩的这处,倒比从前还清清楚楚。
天亮,她照常起身。该当的差一样没落:谁进来问账,她答;谁把单子递到案上,她批。
晌午前,户部来了人,指着这个月的助学账,说南边有一笔支出的名目跟旧例不合。她把旧例翻出来,指给来人看:这笔不在旧例里,是这一季新添的,写在去年那份呈文上,白纸黑字。来人看了点头,把单子领回去了。人一走,她把旧例合上——方才指着那几个字的时候,她的手没抖。
一整个白日,那页底稿压在最厚的一本账册底下,谁也没碰它。
晌午过后,她抽空出了趟门,去书院。
裴明玉在院里点册子,抬头见是她,笑了一下:“今儿怎么得空。”她说:“路过。”裴明玉把册子递过来给她看:这个月新收了十来个学生,南边来的两个,北边来的三个,剩下的都是近处人家送来的。册子上一行行名字,字迹新旧不一,有几个一看就是家里自己教的。
她没接册子,站在廊下往院里看。院里晒着浆洗过的被褥,几个半大的丫头蹲在井台边洗笔,闹了两句,又笑起来。裴明玉说,下个月还要添两张桌,人怕是坐不下了。
她说:“添。桌钱从助学账里出。”
说完就走了。走出去老远,她才想起,方才自己到底没进那个院。
回宫走的是西角门。当值的小太监把她拦住,递上个包袱:这个月的三本抄件,司笔房誊齐了,等她签字入附件。她借着门灯翻了翻,签了字,把包袱收进袖里。小太监顺嘴说了一句,姑姑手上这一摞东西,最近好像厚了不少。她说:“快了。”
那一句“快了”,说得比哪一回都轻。
掌灯前,她把底稿抽出来。
交过这么多回单,头一遭,她对着底稿发怵。不是不会写——格式她背得出。工单七步,她背得出:接了单,做入场评估;过一遍因果,定下方案;执行,善后,末了过质量验收;完了,才是提交报告。前六步那六格,勾都画齐了。末一步那格,还空着。
不是没写完。是那格该不该落笔,她还没拿定。
报告的因果复核那一节,她写过三回。
头一回,她把那缕白的照实写了:坐标,位置,几版不动,系统给的那三行,一并附上。写完自己看了一遍,把笔搁下——这么写出去,等于替上头立了一桩案子。
第二回,她换个写法:不提白的,把结论落成“主线全闭合,无遗项”。可这两句连在一处,她越看越不顺眼。“无遗项”,是眼睛扫过、什么也没瞧见的人,才写得出来的话。她瞧见了。
第三回,她把两种写法摊在一处,看了半晌,写了又划,划了又写。
写到最后,她甚至想过第四种:不写进正文,单另裁一页,附在报告后头,上头只落两个字——“存疑”。存疑是个好词,进退都占着:上头若认,就多一条线索;上头若不认,也只当她多贴了一张废纸。
那页纸她拿在手里掂了掂,末了还是放下。存疑也要走核。核一开,头一个被问的是她自己:你既存疑,为何不入正文?为何不入正文,她答不上来。答不上来的东西,不能往单子上落。
划到最后,她把底稿推开,问自己一句:这一节,到底该不该写?
按规程,一桩因果要当“异常”报上去,得占住三样:有痕迹,有来处,指得到某桩旧账上。占住了这三样,才谈得上处置——复核,回撤,赔付,一笔一笔都有出处。
那缕白的,三样一样不占。没痕迹,没来处。坐标她前几日摸黑描了下来。
昨儿夜里,她把柜底那册陈年旧档搬出来,就着半盏灯,一桩一桩对。凡沾过一个“白”字的旧案,拢共翻出七桩,坐标各记在一张窄纸条上,横排开。她把新描的那两个数,往纸条上量:左头顶不着头一桩,右侧够不到末一桩,中间偏还空出三指宽的缝。她把纸条折起,收进夹层。这么一比,能走的那条道,也就堵死了。
按章程,它够不上“异常”那两个字的门槛。
她把规程翻到处置那一条,又看了一遍。上头写得死:报异常,痕迹与来处缺一不可;缺一样,不予立案。不予立案,不是没人管,是这东西压根不算一桩案。
够不上案,硬往报告里塞,那叫什么?她入行六年,这种事不是头回见——底稿上凭空多一栏,末了对不平,还得倒回来一笔一笔销。名目好听,叫“尽责”;说白了,是拿一桩虚案,去换一个“我报过了”。
她不吃这碗。证据够,报到天上去她也报;证据不够,硬报,那是拿自己的手往账上添乱。
还有一层,她没说出口。报异常这桩事,头一回当真,往后再报就没那么灵。把这没头没尾的一条递上去,上头核一遍,核出个“查无实据”;下回她再递别的,接单的人先得打个问号。六年攒下的那点信誉,用在这条自己都说不出所以然的线上,不划算。
理摆得很正。
正归正,落到手上,还是涩。
她不是没想过真写。真写,报上去,系统就得走异常处置那一条道。那条道走起来,头一个到场的,是技术支持部。
真要走那条道,报告后头还得跟一摞附件:痕迹的比对,坐标的落点,历版的对照,一样一份,缺一份退一回。她把这些名目在心里排了一遍,又一样一样划掉——除了坐标那一格,其余全是空的。一份满纸空格的附件递上去,接的人一眼就看出她在凑数。
技术支持部的手,早探进过这处。系统里头那条“接触”记录,至今还挂在那儿,她点开过两回,底下没人接话。她还记着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日子——就是那几日,她头一回在满屏的线上,瞧见那缕白的。
再往深里想,她打住了。
上头真来人,会是什么光景,她是见过的。上一个组出过一回异常,头天报上去,隔天技术支持部就到了。下来的人不吵不闹,也不问话,只把那处世界从头核到尾:谁经手过,谁改过什么,谁欠了谁。核完,该销的销,该抹的抹。末了,连那个组的实习一并收了回去——说它跟异常待在一处,待久了,染上了,留着不干净。
那一回她站在旁边看了一整天。看完,她在自己的手账上添了一句:报异常之前,先想清楚自己是替谁按那一下。
抹谁?这一处的账、人、事,一样跑不掉。书院那摞账,宫里那几本册子,沈清辞,还有——
零七。
她把这名字在心里掂了一下,赶紧挪开眼。
零七是她领口里那点光,是她的实习。实习这东西,账上只算半个人;上头核到这一处,零七也在这半个人里头。它才学会把光敛进袖子,才学会该问的问、不该问的不问。真到了那天,它收不收得回来,她没把握。
可她不该往这里想。想零七,就是徇私。不写,得是照章程不写,不是照别的不写。
她坐回去,把最后一版底稿摊平。
报告该落的那句,她落了:因果复核做过,主线全闭合,逐栏对平,无遗项可报。落完,她把那缕白的,留在了报告外头。
报告末页有一格,是留给“异常附项”的。那一格她没写“无”,也没划一道杠——就空着。划杠,是话到嘴边咽回去;写“无”,是睁眼说瞎话;空着,才是没这回事。
空着最干净。她盯着那空格看了一会儿,把底稿合上。
案头那本手账,她抽开来。封皮磨得起了毛,边角缠过布条。翻到夹着旧案的一页,上头有她早年落的字;再往前翻,还夹着替旁人画过押的一处。簿子跟了她六年,记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零碎:哪日哪处的线不对,哪笔账看着蹊跷。报告递上去,是给上头看的;手账留下来,才是给自己看的。同样一桩事,进哪一本,走的是两条道。她提笔,在那页旧字底下添了一行,记下这一处的编号和那缕白的去处,末了写两个字:未报。写完,把它掖回袖底。
工单末一步“提交报告”那一格,仍旧空着——那是另一码事。报告还得再誊一遍、再校一遍,不急在这一刻。
她还没准备好。准备好什么,她自己也没底:是准备好让上头来人,还是准备好把零七搁到账上去核。反正,都没到时候。
外头起了更声。宫里照旧。她吹了灯,坐回暗里。
领口里那点光,这一整日都比平日静。往常它总要说两句:问她吃没吃,问她灯要不要点。今儿它不说话,安静得像早知道点什么。
她也安静。两个都安静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点光轻轻动了一下,蹭了蹭她的领子。
“怎么了。”她问。
“没事。”零七说。
她嗯了一声,没往下问。要说的话,它总归要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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