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八，早上五点四十，江野被一阵压抑的哭声弄醒。
是顺子。他蹲在工棚外面的水管边上，捧着手机，肩膀一抖一抖。他婆子半夜大咳血，救护车拉走的，人现在在西区医院急诊。医生说，得住院，押金先交三千二。
“队里凑了一千九。”顺子眼睛肿着，“还差一千三。野哥，我不是找你借，我就是不知道该找谁了。”
江野把外套穿上，跟他出门。路过柜员机，他把卡里刚发的工钱取了一千三，塞过去。
“记账上。”他说，“不记利息。”
顺子攥着钱，半天说不出话。江野已经走了。
早班点名，鬼叔把这事在队里说了：顺子家的事就是队里的事，各家量力，回头立个字据，谁也不会赖。说完瞥了江野一眼，没吭声，把自己的三百也拍进了信封。
白天干活的时候，江野一直在算另一笔账。
另一笔账还没算完，马六的报复先到了。
中午，码头管事陪着马六又转回来，身后多了一张盖着武馆外务章的公告：合金训练桩失窃案，经查证，物证与证人证言俱在，依约扣除装卸三队本月工钱一半，抵偿器械损失。所谓证人，是废品行新收的一个帮工，据说半夜看见顺子扛了东西出门。
“监控呢。”鬼叔问。
“监控？”马六笑了，“北仓的监控，是武馆的监控。调不调，怎么调，轮得着码头说了算？”
鬼叔要跟去事务局理论，被江野拦了。
“叔，去了也是白去。”江野说，“仲裁在武馆手里，证人在他们手里，连监控都在他们手里。这官司从天平那一头就歪了。”
“那就认栽？”
“先记着。”江野说，“账记够了，一次算。”
鬼叔盯着他看了两秒，没再说话。当天下午，三队每个人的工牌后面都多了一道扣款登记，红章，醒目得很。
他欠面板的九点，还剩六日又三个时辰。昨天他睡前把那几行字研究到了后半夜，试出来三条规矩。
第一，借一还三，到期一次清偿，数目在预支那一刻就定了，中间不再涨。
第二，期限从预支那一刻起算，整整七日，一天不多。面板不会说话，但“逾期按日折寿”那行字的墨色，比别的字都重。
第三，也是最关键的一条：他试着把预支点来的气血往回存，面板冷冰冰地弹出一行新字。
【预支气血不可存入。以预支还预支，视为违约。】
左手倒右手，堵死了。想还账，只能拿自己一点一点攒出来的真东西填。
他自己的家底他清楚：当前气血三，剩下的三点是借来的。昨天发的那一回力，已经把借来的气血耗得只剩个底子。也就是说，未来六天里，他得凭空攒出九点气血，才能平掉这笔账。
而气血这东西，平日里靠的是吐纳搬运，水磨功夫，急不来。
下午，码头贴出一张红纸：今夜有批加急铸件要抢运，赶在降温前装船，件重一百六十斤，双倍工钱，现结。
一百六十斤的铸件，平时是两个人抬一件。今晚按件算，一个人扛得动，就一个人挣双份。
没人抢这个单。腰是自己的，钱是码头的。
江野去了。
气血六点在身，一百六十斤的铸件压在肩上，沉，但稳。他从晚上七点干到十一点，扛了四十一件，挣了六百四。
中间出过一次险情。第三十件上肩的时候，脚下栈板的霜花让他滑了半步，一百六十斤的铸件在肩上晃起来，沉着的重心眼看要散。换作昨天之前，这一下就得砸断他的锁骨。
江野没躲。
气血沉下去，从脚底板重新咬住地面，腰胯顶住，肩上的铸件晃了三晃，被他硬生生摁回了原位。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气血六点意味着什么：不是力气大了一号，是全身每一处都多了一只手，关键时候托得住自己。
工头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：“小江，你吃的是什么饭？”
“记账上的饭。”江野说。
工钱他没留，添进顺子那个信封里，凑齐了三千二。
凌晨一点，工棚里人都睡熟了。江野盘腿坐在铺上，闭眼，吐纳。
这是他爹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。江大海活着的时候说过，码头人没资格练武馆的功法，但气血这东西，人人生下来就有，像井里的水，每天夜里淘一淘，总能淘上来一点。你爹我没本事，淘了三十年，也就淘出三点的底子。
三点，是无段者的平均值，也是江野这十九年的全部本钱。
今夜淘井，格外不一样。
气血流经肋下伤处的时候，一阵温养，疼是疼，但每过一遍，气血就凝实一分。面板上，当前气血那行数字，从六开始，一点一点往上爬。
他不敢贪。攒到六点整，他停下来，在心里默念：存入。
【存入：三。应还余额：六。】
【剩余期限：五日又两个时辰。】
三点气血离体的那一刻，江野觉得自己像被人从井里往上提了一把，整个人空了一瞬。但紧接着，身体里剩下的气血反而沉了下来，落得更实。
面板最底下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。
【守信一回，额度未变。】
江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额度未变，是说他没逾期的意思。可“守信一回”这四个字，他总觉得不像机杼，像记账先生在页脚批的一句考语。
他爹的铜扣就压在枕头底下。睡前他又摸出来看了一遍，血浸过的纹路还是亮的，一圈压着一圈，像账本上那种格线。
对面铺位，顺子睡得很沉，手里还攥着医院的缴费单存根。
江野把铜扣放回枕下，在心里记了今天的账：腊月十八，存入三点，还差六点，剩五日又两个时辰。
六点怎么攒，他心里还没有数。
窗外，码头探照灯扫过江面，光柱过去之后，黑暗里似乎站着一个人，白手套，逆着光看不清脸。
江野再抬眼，黑暗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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