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二十，江野站在镇海武馆外务站的台阶下。
今天是腊月十七。三年前的今天，他爹江大海从武馆北仓的货梯井里抬出来，白布盖到下巴。馆里的说法是失足，事务局备案的说法也是失足。两份说明用的是同一个模板，连标点都一样，这是江野后来拿两份复印件逐字对出来的。
他口袋里装着三样东西：抚恤申领回执、一支笔、一枚旧铜扣。铜扣是他爹遗物里留下的，扣面磨得发亮，纹路一圈压着一圈，像账本上那种格线。
窗口七点开门，他排第一个。
办事员叫柯其。三年里江野来了十一回，回回都是这张脸。柯其把回执抽过去，敲了一阵键盘，从窗口递出一张核算单。
“江大海家属，抚恤尾款核定一万八千四百元。”柯其说，“比之前多两千，是馆里念你年年跑一趟，特批的慰问补差。”
“原件核定十二万。”江野说。
“十二万是毛额。”柯其指着单子报数，“慰问折抵两万四，仲裁认证费一万二，档案保全费六千，北仓设施损耗分摊三万四，应急垫付利息两万八。一路减下来，就剩这个数。”
“损耗分摊是什么。”
“你爹摔下来，砸坏了货梯口的缓冲垫。”柯其说，“垫子是特种材料。”
江野看着那张单子，没接。
“签字就领钱。”柯其把笔搁上台沿，“不签，今天路费白花了。我跟你讲句实话，这个口径是上面定的新口径，全馆统一，你跑到天边也是这个数。”
“哪个上面。”
“你问不着我。”柯其把窗口往上一拉，“年前最后一趟了啊。”
江野把回执折好装回去，笔还了，单子没接。下台阶时他在心里的账本上记了一笔：腊月十七，柯其，一万八千四，新口径，上游不明。这一笔，和前面十一笔记在一起。
回码头的路上他绕了一段，从北仓后巷走过。货梯井口围着新漆的护栏，井口的缓冲垫换过了，崭新的灰蓝色，边角上还印着武馆器械处的章。三年前他爹从这儿抬出来的时候，垫子是旧的。旧垫子赔了武馆三万四，新垫子再出了事，不知道又要记在哪笔账上。
江野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
码头八点上工。江野在临江3号码头做装卸，无段者，按件计钱。队长鬼叔点人头时看了他一眼，没问结果，把最重的一挂单派给了他这一组。
下午两点半，出事。
武馆外务来了四个人，领头的是北仓管事马六。马六径直走到三号仓，指着扛包的顺子，说人偷了东西。
“昨晚清点，少一根合金训练桩。”马六说，“三百二十斤的东西，整个码头扛得动的没几个。有人看见他半夜往废品行方向去。”
顺子把肩上的包放下来，腰伤让他直起身时慢了半拍。“昨晚计件签单到十一点，一直在三号仓。我婆子咳血，我在窗口给她排队挂号，号单在兜里。”
“号单能造假，器械不能。”马六说，“东西找不回来，按规矩，全队这个月工钱扣一半抵偿。谁有意见，站出来。”
没人动。江野从货架后面走出来。
“三百二十斤的桩子，顺子腰伤，核定负重上限八十斤。”江野说，“昨晚十一条签单，三号仓，一条不少。调监控，或者叫巡夜的来对。两样都拿不出，凭一句有人看见，扣全队半个月工钱。”
马六眯眼看了他两秒，笑了。
“江大海的儿子。”他说，“你爹当年，也是这么爱算账。”
后面的话江野没听完。四个人围上来，他先护头，肋下挨了第一下。无段者和练过的差距就在这里，对方最次也是一段，拳上有气血加持，一拳是一拳的分量。
他听见鬼叔在喊，也听见有人拉架。可四个人冲着他一个来，拉开一个补上一个。肋下第三下他跪了，第四下眼前发黑，嘴里泛起血味。
他下意识攥住胸口那枚铜扣。
血从额头流下来，顺着眉骨往下，浸过衣领，浸到铜扣上。
然后世界静了。
一行行字浮在黑暗里，像有人贴着他的眼睛记账。
【赊账面板】
【当前气血：三】
【可贷额度：九】
【即时预支，借一还三，到期一次清偿。逾期按日折寿。逾期七日未清，执契使上门，按折算表收账。】
【额度即你未来的上限。你每赊一分，花的都是自己的以后。】
江野数了一遍，又数了一遍。
四条：额度九，借一还三，逾期折寿，七日收账。没有一条是白给的。
黑暗外面，第四拳正对着他的太阳穴下来。
江野在心里按了确认。
【预支：三。当前气血：六。到期应还：九。期限：七日。】
他抬手，架住了那一拳。
气血从三抬到六，差别不是力气翻倍，是“跟得上”。对方的拳路在他眼里慢了半拍，原本躲不开的拳头，如今抬手就能拦住。江野反手扣住那人的腕子往下一压，膝盖顶上对方肘弯。
惨叫声里，他站了起来。
“无段者？”按住鬼叔的那个松了手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江野没追。他扶起顺子，把散落的签单一张张捡起，码齐，递到马六面前。
“桩子丢没丢，调监控。”他说，“工钱的事，先记着。”
马六的脸色变了几变。四个手下倒了两个，他自己不过二段，掂量了一下，没敢再上前。他抽走签单，撂下一句话：“江野，武馆的账不是这么算的。你等着。”
人走了。码头安静了几秒。顺子挪过来，嘴唇动了动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野哥，这钱我以后……”
“记在桩子头上。”江野说，“不记你头上。”
顺子眼圈红了，扭头去扛包。鬼叔一瘸一拐过来，先看他的头：“你不要命了？”又压低声音，“你刚才那两下，什么时候练的？那可是一段的胳膊，你徒手掰了。”
“没练。”江野说，“先记账上。”
鬼叔骂他，骂他爹，骂武馆，骂完把毛巾按在他伤口上。江野站着没动。视野角落，那几行字不声不响悬着，像柜台上方永远对着顾客的那块计价牌。
【当前气血：六】
【预支未清：三。到期应还：九。】
【剩余期限：六日又三个时辰。】
他看着“借一还三”四个字，想明白了一件事：这买卖没有赖账一说，赖掉的不是钱，是命。
可也只有这买卖，肯把以后的他，借给现在的他用。
江野把铜扣从衣领里掏出来。血浸过的扣面，那些一圈压一圈的纹路比先前亮了几分，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纹路走了一遍。
他爹当年，到底从哪儿弄来的这东西。
倒计时悬在视野里：六日又三个时辰，应还九点。
第一笔账，他记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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