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个金甲神人,一个没跑掉。等维达停下来的时候,地上只剩下五堆金色的灰。他站在灰中间,身上的黑火慢慢退了下去,变回了原来的红色。
他脱力了。他单膝跪在地上,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浑身都是伤,每一块骨头都在疼。可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小枣。他跌跌撞撞地往南跑。他跑得很快。他穿过树林,穿过土坡,穿过一片灌木丛。他跑得血从鼻孔里流出来,他都不管。
他只想着小枣。跑了大概一里地,在一片树林边上,他看到了小枣。小姑娘躺在一棵大树下面。胸口上插着一柄剑。她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。手里还攥着一把锈刀。
那是她从聚落里带出来的,她平时用来削兔子皮的刀。她死的时候,还握着刀。她才十四岁。她连一只狼都打不过。可她拿着那把锈刀,挡在了六个金甲神人面前。
她挡不住。可她还是挡了。维达在她面前跪下来。他伸手,把小枣的眼睛合上。这一次,他的手没抖。他坐在小枣旁边,坐了很久。
石头他们三个从树林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石头看见小枣的尸体,"扑通"一声跪在地上。大木二木兄弟俩别过脸去,阿蛮站在后面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"她……"石头的声音在抖,"她本来可以跑的。""她不跑。"维达说。他的声音很哑。"她要给我们争取时间。"
他站起来,在树林边上挖了个坑。冻土刚解冻,土很硬。他用手挖,挖得十指流血。他把小枣放进去,埋了。他在坟前插了一根木头,上面没写字。他不知道该写什么。小枣才十四岁。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。
他蹲在坟前,把那块带血的红布,系在了那根木头上。风一吹,那块红布飘啊飘。像小枣还扎着辫子,站在那里。
他在坟前站了三天。三天里,他没吃东西,没喝水。他就站在那里,看着那堆新土。夜里下过一场小雨,新土被淋得发黑。他就站在雨里,一动不动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石头给他披了件蓑衣,他也没穿。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,淌进他的衣领,他都没知觉。他只是盯着那堆土,眼睛一眨不眨。
石头劝过他。大木二木兄弟俩劝过他。阿蛮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水囊放在他脚边。他一口都没喝。他就站在那里。
他想了很多。他想十年前那个雪夜。他想他爹扑上来把他按到桌底下。他想他娘到死都伸着手。他想小枣昨天还问他疼不疼。
他这辈子,对不起的人太多了。他救不了他爹。救不了他娘。救不了小枣。他掌心里有火。可他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。
掌心里的火,在坟前烧了三天三夜。第三天傍晚,灰岭老者出现了。老头不知道从哪走出来的,拄着他那根石头拐杖,站在维达身后。
"我看到了。"老者说,"那个孩子,是个好样的。"维达没回头。"你来干什么?""给你这个。"老者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枚令牌。巴掌大小,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,不金不玉,灰扑扑的。令牌上面刻着一团火。"这是阿斯卡留下的火种令牌。"老者说,"里面有残洞的精确位置,还有开启的方法。你拿着它,去残洞。"
维达转过身,接过令牌。令牌入手的瞬间,他掌心的凡火突然亮了。像有什么东西在令牌里面回应他。"到了残洞,"老者说,"找到心土。心土是凡火的本源。你把心土融合了,你的火就能凝成核。到那个时候,镇天也拿你没办法。"
"我知道了。"维达说。他把令牌系在腰上。老者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一下。"你比我想的,走得远。"老者说,"万古以前,阿斯卡走到你这一步,用了三十年。你用了十年。"
"那是因为我有人要保护。"维达说。他看了一眼小枣的坟。老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他沉默了一会儿。"她是个好姑娘。"老者说。
"嗯。""她会记得你的。"老者说,"不管你以后走到哪一步,她都会记得你。"维达没说话。他只是攥紧了手里的令牌。
老者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准备走。可他刚迈出一步,他的身体就开始冒烟。维达愣住了。"你——""没事。"老者摆了摆手。他的声音已经开始飘了,"我等这一天,等了太久了。"
"什么意思?""我早就该死了。"老者说,"是靠一口气,撑到把令牌交到你手上。"他的身体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变成飞灰。
那灰是灰色的。不是金色的。那是一个活了几千年的人,最后剩下的东西。"孩子。"老者看着维达,眼睛里那点亮光,"别让小枣白死。"
"别让阿斯卡等了万古,等错了人。"他最后看了一眼维达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怕。没有不舍。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。像终于完成了一件做了很久很久的事。
然后他整个人散了。一阵风过,地上什么都没剩下。维达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枚还带着老者体温的令牌。他把令牌贴在胸口。
那令牌是温的。上面还留着灰岭老者的体温。他想起那个老头。那个在灰岭上守了一辈子墓的老头。他等了万古,就是为了把这枚令牌交到他手上。
现在他交出去了。他的任务完成了。他可以走了。可维达不行。他的路才刚开始。然后他转身,看着身后剩下的三个人——石头、大木二木兄弟。
阿蛮呢?他看了一圈。阿蛮站在最后面。他不会说话,可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他也三天没睡了。四个人了。从七个人出来,现在只剩四个了。
小枣死了。那个自爆的傀儡也死了。"走。"他说。"去残洞。"他最后看了一眼小枣的坟。那块红布还在风里飘。
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。等我把金宫烧了,我再来看你。然后他转身,往南走。石头跟在他后面。大木二木兄弟俩跟在石头后面。阿蛮走在最后面。
四个人,往南走。他们的背影,在暮色里拉得很长。前面是残洞。是心土。是他们唯一的活路。后面是小枣的坟。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路。
他们只能往前走。不能回头。回头,就对不起死在路上的人。对不起小枣。对不起灰岭老者。对不起他爹,对不起他娘。
所以他们只能往前走。一直往前走。一直走到残洞那边去吧。身后的坟包在暮色里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土丘,像一颗钉在他后背上的钉子,时时刻刻提醒着他,为什么要走这条路。
他望着远处的山影,一声没吭。他望着远方,久久没有说话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