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达冲出去的那一刻,就知道自己打不过。六个金甲神人,他现在这点火,连一个都烧不死。可他不能退。他身后是小枣,是石头,是他从冻土带出来的人。
他这辈子,从来没人为他断过后。十年前那个雪夜,他爹扑上来把他按到桌底下。那是他爹替他断后。现在轮到他了。
第一个神人一剑刺过来。维达侧身躲开,那剑擦着他的肩膀过去,在他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。血一下子就出来了。
第二个神人从侧面过来,一掌拍在他后背上。维达往前扑了出去,摔在地上,嘴里吐了一口血。他撑着地,想站起来。
可他站不起来。六个神人围上来,把他围在中间。他浑身都是伤,火已经快灭了。他跪了下来。他这辈子跪过两次。第一次是十年前,他跪在爹娘的尸体前面。那时候他七岁,什么都做不了。
这是第二次。可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,他不是跪。他是在蓄力。"就这点本事?"一个神人冷笑,"我还以为烧了巨人军队的人,有多厉害。"
维达跪在地上,喘着气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南边。小枣他们应该已经跑进树林了。够了。他正准备拼最后一把,忽然听见南边传来一声惨叫。
是小枣的声音。维达的脑子"嗡"的一声。"小枣——"他猛地站起来,往南边冲。可他刚迈一步,就被两个神人按在了地上。
"放开我!"他拼命挣扎,可他的力气已经快用完了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南边的方向。那边又传来了打斗声。然后,一切都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。维达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听着南边的动静。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哭声,没有打斗声,没有小枣的声音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可能是几秒,可能是几年。一个神人从南边飞回来,落在为首的那个神人旁边。他手里拎着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破布。小枣扎辫子的那块破布。那块布是红色的。是小枣从她娘留下的一件红袄上剪下来的。她宝贝得很,天天扎在辫子上。
现在那块布上,全是血。"跑了五个。"那个神人说,"可那个小丫头,断后,被我们杀了。"他把那块破布扔在维达面前。
那块布落在雪地上,红红的,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。维达的眼睛,红了。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。他猛地推开按他的两个神人,从地上站起来。
他掌心里那点快灭的火,"腾"地一下,又烧了起来。不是因为怒。是因为痛。比怒更甚的痛。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。他跪在爹娘的尸体中间,哭不出来。现在他又要跪在另一个人的尸体前面了。
那个人才十四岁。她昨天还给他换药。她的手很轻。她问他疼不疼。他说不疼。她说是骗人的。她才十四岁。她连暖风都没吹过几次。她跟着他从冻土出来,不是因为他能给她什么。是因为她信他。
他答应过她,要带她去南边。要带她看树。要带她吹暖风。现在他做到了。可她看不到了。"你们——"维达的声音在抖,"你们杀她干什么?"
"她挡路。"那个神人说,"她拿着一把刀,说不让我们过来。"维达不说话了。他低着头。他的肩膀在抖。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声很小,很冷。像冻土上的风。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。他也是这样,低着头,跪在爹娘的尸体中间。那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现在他也什么都做不了。可他不想就这样算了。他这辈子,最恨的就是跪。他七岁那年就说了,他不跪了。可他现在跪了。
不是给神跪的。是给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跪的。"好。"他说。他抬起头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泪。可他掌心里的火,已经烧到了头顶。那火不是红色的了。是黑色的。
"你们刚才问我,为什么不投降。"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六个神人。他走得很慢。可他每走一步,身上的黑火就旺一分。
第一个神人举剑刺他。维达没躲。那剑刺在他胸口,像刺在一块烧红的铁上。剑"滋啦"一声就化了。那神人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剑柄。他抬头看维达。维达的眼睛是黑的。那不是人的眼睛。那是两团烧黑了的火。"你——"
"现在我告诉你们。""因为我身后的人,"他说,"一个都不能再死了。"他一拳打在最前面那个神人胸口。那神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整个人就被黑火裹住了。他的金甲,他的神性,他的一切,在凡火里像纸一样烧没了。
连灰都没剩下。剩下的五个神人,脸色全变了。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火。那不是红色的火。那是黑色的。黑得像夜里的天。
那种火烧神性。他们身上的神性越多,火烧得就越旺。他们想跑。可他们跑不过火。五道黑火追出去,像五条黑龙,把那五个逃跑的神人一个一个吞了。
六个金甲神人,一个都没跑掉。维达站在满地的灰烬中间,身上的黑火慢慢小了下去。他蹲下来,捡起那块带血的破布。
布上的血已经冻硬了,硬邦邦的,像一块小小的板。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块布——布是小枣从她娘留下的红袄上剪的,边角还缝着一圈歪歪扭扭的线,是小枣自己缝的。他记得她给他缝手套的时候,也是这样一针一线,缝得歪歪扭扭,可每一针都密实。
他把它攥在手里。"小枣。"他小声说。风从他耳边吹过。没有人回答他。他站起来,往南走。他要去残洞。他要找到心土。他要把火养大。
然后他要回来。他要把金宫烧了。他要把九尊,一个一个烧死。为了他爹。为了他娘。为了小枣。为了所有被神踩死的人。
他把那块带血的破布,揣进怀里。然后他转身,往南走。他走了三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地上是六个金甲神人烧剩下的灰。风一吹,什么都没了。
像小枣,从来没有存在过。可他记得。他永远记得。那个扎着红布辫子的小姑娘。那个问他疼不疼的小姑娘。那个断后替他死的小姑娘。
他这辈子都不会忘。他转回头,走进了南方的树林里。他的背影很直。像一把刀。他掌心里的火,是黑色的。那火不亮。可它烧得最狠。
因为那里面,烧着一个十四岁小姑娘的命。他不会让她白死的。他要让整个九界,给她陪葬。这是他的誓言。他用一辈子来还。他跪在那座小小的坟前,久久没有起身。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敲了三下。天,快亮了。
他望着远方,久久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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