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达他们往南走了三天。这三天里,他们没怎么说话。打了那一仗之后,每个人都像是被抽掉了一根筋。他们走了三天,杀了二十个巨人。可他们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那天晚上,他们在一片树林里宿营。石头在烤一只雪鸡,小枣在给维达换药——他肩膀上的伤还没好,是那天被战酋之子拍的。
小枣的手很轻。她用药草敷在他肩膀上,然后用布条缠好。她的手在抖。"疼吗?"她问。"不疼。"维达说。"你骗人。"小枣说,"你骨头都断了两根。"
维达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确实不怎么疼。这十年在冻土上,他受过的伤比这重多了。维达正闭着眼靠在树上,忽然睁开了眼。
有人来了。他一下子坐起来,掌心的火已经烧到了指尖。阿蛮也站了起来,手按在刀上。树林里走出来一个人。不是巨人。不是金甲神人。是一个普通的男人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斗篷,兜帽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他走得很慢,没有一点杀气。可维达知道,能在他们六个的眼皮子底下摸进来,这个人绝不普通。
"别紧张。"那人说。声音很平静,像一潭死水,"我不是来打架的。""你是谁?"维达问。"我是谁不重要。"那人说,"重要的是,我是谁派来的。"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石头把刀举起来,对着他。他看都没看石头一眼,只是盯着维达。"镇天神尊,"他说,"让我来跟你谈一谈。"
维达没说话。"谈什么?""谈条件。"那人说,"你烧了我们一个使者,灭了一支巨人军。按规矩,你应该被九族尽诛。可镇天大人说了——他欣赏你。"
"欣赏我?"维达差点笑出来。他七岁那年,神庭的霜巨人踩碎了他的家。他十七岁烧了他们的人,他们现在跟他说欣赏他?
"你是万古以来,第三个觉醒凡火的人。"那人说,"前两个都死了。你是第一个,把火烧到神身上的。镇天大人觉得,你是个人才。"
他从斗篷里拿出一样东西。那是一块金色的牌子。上面刻着神庭的纹路。牌子上的纹路在发光,一闪一闪的,像活的一样。
维达认得这种纹路。他在聚落的祠堂里见过。那是神庭的徽记。"这是神位令牌。"那人把令牌放在地上,"镇天大人说了,只要你点头,这块牌子就是你的。三等神位,封地三千里。你不用再躲了,不用再逃了。九界之内,你想去哪就去哪。"
他顿了一下。"你身后这六个人,一人一个小神位。不用再在冻土上打猎了。"小枣的呼吸停了一下。三千里封地。六个人,一人一个神位。
这是什么概念?他们在冻土上活了十几年,吃了上顿没下顿,天天被巨人追着跑。现在神庭跟他们说,给他们一个神位,给他们三千里地。
他们凭什么不要?"条件呢?"维达问。"痛快。"那人笑了一下,"条件很简单——把你掌心里的凡火本源,交出来。"
树林里安静了。小枣看着维达,眼睛里全是紧张。石头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大木二木兄弟俩对视一眼,没说话。阿蛮闭着眼,耳朵在转。
他们都在等维达做决定。这个决定太重了。三千里封地。三等神位。这是凡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。万古以来,多少人跪在金宫脚下,求一个神位而不得。现在,神庭把它送上门来了。
可维达知道,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。他掌心里的火,是他爹娘的命换来的。是他十年冻土上熬出来的。他不可能把它交出去。
维达弯腰,把令牌捡了起来。他掂了掂。然后他一甩手。令牌被他扔进了旁边的火堆里。金色的牌子在火里翻滚,很快就烧黑了。
"你——"那人脸色变了。"回去告诉镇天。"维达说,"我七岁那年,就不跪神了。""你以为你有的选?"那人的声音冷了下来,"你现在只是个凡人。你身后这几个人,跟着你只有死路一条。"
"死路也是我们自己走的。"那人看着维达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叹了口气。"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"他慢慢地,把兜帽摘了下来。
维达愣住了。那张脸,是一张年轻的脸。二十多岁,很普通,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普通。他的眉毛很淡,眼睛很普通,鼻子很普通,嘴很普通。
可他的眼睛——他的眼睛里,有一团火。和维达掌心里一模一样的,凡火。那团火是红的,红得发黑。它在那个人的眼睛里跳,一跳一跳的,像两颗烧红的炭。
维达掌心里的火,忽然跳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害怕。是因为认出了同类。"你也是——""我是第二个。"那人说。
他看着维达,眼睛里那点火在跳。"三千年前,"他说,"我就是那个被神庭烧死的女祭司。"维达盯着他眼睛里那点火。
"你不是来招安的。"维达说。"我不是。"那人说。"那你是谁派来的?"那人看了看四周。树林里风声很大。他压低了声音。
"我是来提醒你的。"他说,"镇天给你开的条件,不是招安。是陷阱。""他要的不是你的火。是你的命。"维达盯着他。
"什么意思?""镇天是九尊之首。"那人说,"他打下九界,不是为了神庭。是为了他自己。他现在想要凡火,不是为了炼化它来造福九界。他是想自己把它吞下去。"
"吞下去?""凡火是创世之火。"那人说,"谁吞了它,谁就是唯一的神。镇天现在已经是九尊之首了。他要是再把凡火吞下去,九界就没有对手了。"
维达倒吸了一口凉气。"他给你开条件,"那人说,"不是要跟你谈。是要把你骗到金宫去。到了金宫,他就把你关起来,一点一点把你的火抽出来。"
"你会生不如死。"树林里安静了很久。维达看着那个人眼睛里的火。他知道这个人说的是真的。因为那个人眼睛里的火,和他掌心里的火,是同一种东西。
他们是同类。"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"维达问。"因为我恨镇天。"那人说,"三千年前,他烧死了我。我等了三千年,就是为了等一个能替我烧回去的人。"
他看着维达。"就是你。"他说完这句话,身体开始变淡。像一缕烟,慢慢散在夜风里。"我只能告诉你这些。"他说,"剩下的,你自己走。"
他消失了。树林里只剩下维达六个人,和一堆快要烧完的火。火堆里那块神位令牌已经烧得变了形,金色的纹路蜷成一团,像一条被烤干的虫。小枣凑过来,往火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"腾"地一下蹿起来,把六张年轻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没人说话。风穿过树林,吹得枝叶沙沙响,像有无数人在暗处低声议论。维达盯着火堆,掌心里的火还在跳,跳得比平时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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