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桐坪在一片竹林深处。
竹林不大,竹子却长得极好,一根根笔直地戳向天空,风一吹,满山都是“沙沙”的竹叶声。竹林中间,是一栋两层的竹楼,竹楼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,檐下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。
没有门。
竹楼真的没有门。一楼正厅敞着,只挂着一道竹帘,风一吹,竹帘轻轻晃动,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声响。
“帮主!”牛汉子在竹楼外喊了一声,“林公子他们,到了!”
竹帘里,传来老妪的声音:“进来吧。茶已经沏好了。”
林沉带着一行人,掀帘进了竹楼。
竹楼里陈设简单,一张竹桌,几把竹椅,墙角一个泥炉,炉上坐着一把铜壶,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老妪坐在竹桌边,面前摆着几碗茶,见他们进来,抬了抬手:“坐。山路走累了,喝口茶歇歇。”
林沉道了谢,落座。苏清月在他身侧坐下。阿七抱着行李,蹲在门口,鬼医找了个角落,自顾自地研究起墙角的一筐草药。
老妪给几人斟了茶,却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端着茶碗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目光从林沉身上,移到苏清月身上,停了一瞬。
然后,她的目光,落在苏清月腰间那柄短剑上。
她没有动。只是端着茶碗,看着那柄短剑的剑柄,看了很久。
“姑娘,”老妪忽然开口,“你这剑,打哪儿来的?”
苏清月一怔:“是晚辈师父给的。”
“你师父,是谁?”
“药王谷的谷主。”
“药王谷。”老妪重复了一遍,眉头微微皱起,“药王谷的谷主,姓什么?”
“姓季。”苏清月说,“季谷主。”
老妪没有再问。她放下茶碗,站起身,走到苏清月面前,弯腰,看着那柄短剑的剑柄。
剑柄是木制的,包着一层旧革,看不出什么特别。但老妪的目光,却落在剑柄与剑身相接处的一个刻记上。
那是一个很小的刻记,只有指甲盖大小。刻的像是一道门户,门楣上,横着三颗星。
老妪的手指,轻轻拂过那道刻记,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姑娘,”她低声说,“你知道,这柄剑上的刻记,是什么吗?”
苏清月摇头:“晚辈一直以为,是师父随手刻的。”
“不是随手刻的。”老妪直起身,看着苏清月,目光复杂,“这道刻记,是剑阁的‘阁记’。三颗星,是剑阁三峰。门上刻阁记,是剑阁弟子佩剑的规矩。”
“剑阁?”苏清月怔住了,“晚辈……从未听说过。”
“你当然没听说过。”老妪说,“剑阁,三十年前,就没了。”
林沉端着茶碗的手,微微一顿。
剑阁。
他一路北上,要找的,就是剑阁旧址。幽冥子抢的剑阁残图,指的就是这个地方。可他没想到,会在巫山上,从老妪嘴里,第一次听到“剑阁”这两个字。
“前辈,”林沉放下茶碗,“剑阁,是什么地方?”
老妪看了他一眼,坐回竹椅上,缓缓开口:“剑阁,是三十年前江湖上最大的剑派。立派之地,在落星谷。那时候,江湖上的剑客,十个人里有七个,是从剑阁出来的。剑阁的阁主,号称‘一剑镇九州’,他的剑,压了整整一代江湖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,剑阁就没了。”老妪说,“一夜之间,满门皆灭。阁主失踪,弟子死的死、散的散,落星谷的剑阁,成了一片废墟。江湖上的人说,是九幽殿干的。也有人说,是天机阁干的。还有人说,是剑阁自己内讧。说什么的都有,但没人知道真相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苏清月:“可剑阁虽然没了,剑阁的东西,却还有人记得。比如,这把剑。”
苏清月低头,看着自己腰间那柄短剑,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从小在药王谷长大。师父说,她是个孤儿,爹娘都不要她了。师父把她捡回来,教她医理,教她剑法。这柄短剑,是师父在她十六岁那年给她的,说是“你娘留给你的”。
她一直以为,那只是一个普通的遗物。
“前辈,”苏清月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您是说……我娘,是剑阁的人?”
“我不知道你娘是不是剑阁的人。”老妪说,“但这柄剑,是剑阁的剑。而且”她顿了顿,“这柄剑,不是普通的剑阁弟子佩剑。这是‘守阁人’的剑。”
“守阁人?”
“剑阁立派的时候,有一脉人,不练剑,专守剑。”老妪说,“他们守着剑阁的剑冢,守着剑阁历代传下来的剑谱,守着一件……剑阁最要紧的东西。这一脉人,就叫守阁人。守阁人的剑,剑柄上,才有这道阁记。”
她看着苏清月:“你娘要是把这柄剑留给了你,那她,十有八九,就是剑阁的守阁人。”
竹楼里,安静下来。
阿七蹲在门口,大气都不敢出。鬼医也停下了摆弄草药的手,转过头来看着这边。
苏清月坐在竹椅上,低着头,看着那柄短剑,很久没有说话。
林沉看着她,没有出声。他知道,这个消息对她来说,太突然了。她以为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,现在忽然知道,她娘可能是剑阁守阁人,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门派的守阁人。
过了很久,苏清月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前辈,您……见过我娘吗?”
老妪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又放下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我见过一个剑阁守阁人。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二十三年前?”
“嗯。”老妪说,“那年秋天,有个年轻妇人,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女婴,上了巫山道。她受了重伤,身上全是血。她求我,把女婴送下山,找个妥当的人家。”
苏清月的呼吸,一下子急促起来:“那个女婴……”
“我送走了。”老妪说,“我让人把女婴送下山,托付给了一位路过的药王谷弟子。那弟子姓季,后来,成了药王谷的谷主。”
竹楼里,又是一静。
苏清月猛地抬起头,看着老妪,眼眶已经红了:“前辈……您是说……我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那个女婴是不是你。”老妪说,“但你今年,是不是二十三岁?”
苏清月没有说话。她的嘴唇抿得很紧,眼眶里蓄着泪,却没有落下来。
林沉放下茶碗,轻声问:“前辈,那位年轻妇人,后来怎么样了?”
老妪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她把女婴交给我之后,又上了山。她说,她还有事没做完,得回剑阁去。她说,剑阁的守阁人,不能丢下剑阁的东西不管。”
“她回去了?”
“回去了。”老妪说,“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见过她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苏清月:“姑娘,你娘当年走的时候,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苏清月抬头,看着老妪,声音发颤: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”老妪一字一句地说,“‘告诉囡囡,娘不是不要她。娘是,要去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。等娘做完了,就回来接她。’”
竹楼里,安静得能听见竹叶落地的声音。
苏清月坐在那里,低着头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静静地流着泪,一滴一滴,落在膝盖上。
林沉没有动。他没有去安慰她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她,陪着她。
林沉看着她,没有动。他知道,这个时候,说什么都是多余的。
阿七蹲在门口,看着苏清月哭,急得搓手。他凑到林沉耳边,压低声音:“少爷……苏姑娘哭了……要不要……要不要哄哄?”
“不用。”林沉说,“让她哭一会儿。”
“哭一会儿……能好吗?”
“哭完了,就好了。”林沉说,“有些事,憋在心里,永远好不了。哭出来,才能往前走。”
阿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他想了想,从怀里摸出一块酱鱼干,悄悄放到苏清月手边的桌上:“苏姑娘……你、你要是饿,就吃点。我阿七的酱鱼干,可香了。”
苏清月没有抬头,也没有说话。但她的手,轻轻按住了那块酱鱼干,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。
过了很久,苏清月才止住眼泪。她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,对老妪说:“前辈……晚辈失态了。”
“不失态。”老妪说,“你娘的事,你该知道。这些年,老身一直想着,那个女婴长大了,会不会有一天,走到老身面前来。今天,你来了。”
她叹了口气:“你娘当年,把剑阁的剑留给了你,就是盼着,你有一天,能把这剑带回去。”
苏清月低头,看着那柄短剑,握剑的手,微微收紧。
林沉在旁边,忽然问了一句:“前辈,那位妇人当年,有没有说,剑阁的守阁人,守着的是什么?”
老妪看了他一眼,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她没说。但她走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”老妪说,“‘剑阁的东西,要是落到坏人手里,整个江湖,都得变天。’”
林沉的心,猛地一沉。
剑阁守阁人,守着的东西,能“让整个江湖变天”。
他忽然想起,自己手里的剑墟地图,想起幽冥子一路北上,想起天机阁的布局,所有这一切,似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:剑阁旧址。
“前辈,”他问,“剑阁旧址,现在还在落星谷吗?”
“在。”老妪说,“三十年了,那片废墟,还在落星谷深处。没人敢进去,也没人进得去,剑阁的守阁人,一直守在那里。”
林沉的目光一凝:“守阁人,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老妪说,“剑阁灭门三十年,守阁人一直没走。他们守着剑阁的东西,等一个……该来的人。”
她看着林沉,又看了看苏清月,忽然笑了:“你们这一行人,一个拿着剑墟的地图,一个拿着守阁人的剑,你们俩,倒像是专门奔着剑阁去的。”
林沉没有接话。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。
但他心里知道,老妪说的没错。
他一路北上,是为了剑墟。而现在,剑墟的路,剑阁的守阁人,苏清月的身世,全都汇到了一处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世上,有些事,像是早就注定好的。他从断魂崖底爬出来的时候,只想替林家讨个公道。可走着走着,他发现自己走进了一张大网,剑墟、剑阁、九幽殿、天机阁,所有的线,都缠在一起。
而他,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心。
“前辈,”林沉忽然问,“剑阁灭门那晚的事,您知道多少?”
“老身知道的,也是江湖上传的。”老妪说,“听说那晚,落星谷火光冲天,烧了三天三夜。剑阁的弟子,死的死,散的散。阁主一战之后,下落不明。有人说他死了,有人说他疯了,还有人说,他带着剑阁的剑谱,躲起来了。”
“那守阁人呢?”
“守阁人没散。”老妪说,“剑阁灭门之后,江湖上的人,不是没打过剑阁旧址的主意。前前后后,有三四拨人,进过落星谷,想去捡点便宜。可进去的人,没有一个出来的。”
“没有一个出来?”
“没有一个。”老妪说,“所以后来,就没人敢去了。江湖上的人说,剑阁旧址有鬼,进去的人,都被鬼吃了。”
“不是鬼。”林沉说,“是守阁人。”
老妪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你心里有数,就好。”
林沉没有再问。他端着茶碗,看着碗里的茶,心里却在飞速地转着念头:守阁人守着剑阁的东西,不让外人靠近。那幽冥子呢?幽冥子一路北上,抢剑阁残图,为的是什么?
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:幽冥子,可能不是去剑阁旧址找东西的。他可能,是去找守阁人的。
幽冥子练《无涯剑经》入魔,寿不足三月。他要剑墟的剑谱,不是为了称霸江湖,他是为了续命。
而守阁人守着的,恰好,是剑阁历代传下来的东西。
“前辈,”他放下茶碗,看着老妪,“剑阁旧址的路,怎么走?”
老妪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林沉,目光沉静,过了很久,才开口:“路,老身可以给你。但老身有个条件。”
“前辈请讲。”
“将来,”老妪说,“巫山道要是有了难处,你要还老身一个人情。”
林沉看着她,没有立刻答应。
老妪也不催他。她端着茶碗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等着他的回答。
竹楼外,山风拂过竹林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低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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