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巫山道的路,比林沉想的还要险。
出茶棚不过三里,山道就窄了下来。两边是刀劈斧砍似的石壁,中间只容一人侧身而过,脚下的石板被千百年的脚掌磨得溜光,下雨天一步踩空,就是万丈深渊。山雾从谷底漫上来,把前路裹得严严实实,十步之外,人畜不分。
带路的是个黑脸汉子,姓牛,老妪手下的。他走在最前面,手里拄着一根探路的竹竿,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:“林公子,跟紧喽!这雾天,走岔了一步,就找不回来了。”
“有劳。”林沉应了一声,目光却一直落在两边的石壁上。
石壁上有刻痕。有的深,有的浅,有的像是刀剑划的,有的像是绳磨的。林沉看了一会儿,问:“牛大哥,这石壁上的刻痕,是什么人留下的?”
“老辈人走山留下的。”牛汉子说,“巫山道走了几百年,过路的人多了,就爱在石壁上刻个名字、记个时辰,说是图个吉利。你要是有兴致,也能刻一道。”
“刻了做什么用?”
“留个记号呗。”牛汉子说,“万一走丢了,后人看见你的记号,就知道你走过这条路。老江湖走巫山,靠的就是这些刻痕认路。哪段路好走,哪段路险,刻痕上都有讲究。”
林沉点了点头,把这茬记在了心里。
山道走到半山腰,前方忽然热闹起来。
一段略宽的山坳里,搭着几间歪歪斜斜的棚屋,棚屋门口支着几口大锅,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东西,热气腾腾。几个精瘦的汉子蹲在锅边,见有人来,都抬起头来。
牛汉子朝他们喊了一声:“老麻!有客人过山,你给照应着点!”
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从棚屋里出来。他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短褂,腰里别着一把剔骨刀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牛哥,放心!到了我麻五的地界,管保让客人吃好喝好!”
他一边说,一边打量林沉这一行人。目光扫过林沉,扫过鬼医,扫过阿七,最后落在苏清月身上,就挪不开了。
“哟”麻五拖长了腔调,“这位小娘子,好俊的模样。打哪儿来啊?走巫山道,可是个苦差事。不如在麻五哥这儿歇歇脚,喝碗热汤,让麻五哥好好疼你”
苏清月的眉头,微微蹙了一下。
林沉开口了:“她不用你疼。”
麻五一愣,转头看向林沉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嗤笑一声:“哟,这位兄弟,管得倒宽。怎么着,这小娘子,是你媳妇?”
“不是。”林沉说,“她是我的人。”
“你的人?”麻五笑得更加放肆,“你的人怎么了?你的人,就不能让麻五哥疼疼了?巫山道上的规矩,过路费,小娘子都得交点,要么交钱,要么交人,你当这是白走的?”
他说着,竟然真的伸出手,往苏清月的脸上摸去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。麻五的手腕,被林沉握住了。
林沉的手,像一把铁钳,扣在麻五的腕子上。麻五挣了两下,挣不动,脸色变了:“你——你放手!”
“我刚才说了,”林沉的声音很平,“她是我的人。你碰她一下,我就要你的命。”
麻五盯着林沉,忽然笑了:“要我的命?哈哈哈哈,你也不打听打听,我麻五在巫山道上,是什么人!你动我一根汗毛,脚帮的兄弟,让你走不出这座山!”
他说着,猛地一挣,居然挣开了林沉的手。他后退两步,拔出腰间的剔骨刀,指着林沉:“小子,识相的,把你那小娘子留下,磕个头,麻五哥放你过去!不识相”
他狞笑一声,刀尖一转,指向林晚:“这小丫头,细皮嫩肉的,看着也挺招人疼”
他的话,没有说完。
一道剑光,亮起。
那道剑光太快了。快得在场的人,几乎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。只听见“唰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风吹过芦苇,又像是一剑划破了夜空。
麻五的声音,戛然而止。
他站在原地,张着嘴,眼睛瞪得溜圆。那柄剔骨刀还举在手里,刀尖还指着林晚的方向。但他的喉咙上,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线。
红线慢慢渗开,变粗,变成一道口子。
“咕”
麻五的喉咙里,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胸前的红线,又抬起头,看着林沉,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他至死都不明白,这个年轻人,怎么敢真的动手。
“咚。”
麻五的尸身,直挺挺地倒在地上。那柄剔骨刀脱手,飞出老远,“铛啷啷”地滚进山沟里。
山坳里,安静得能听见山风的声音。
几个蹲在锅边的汉子,全都僵住了。牛汉子也呆住了,看着地上的尸体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阿七的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林晚被苏清月捂着眼睛,埋在怀里,看不见地上的景象。
林沉收剑。
他没有擦剑上的血,剑上也没有血。那一剑太快,快得血还没来得及沾上剑锋。
他低头,看着麻五的尸体,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我说了,碰她一下,要你的命。”
“你、你杀了他!”一个汉子终于回过神来,声音发颤,“你杀了麻五!脚帮不会放过你的!”
“脚帮要找我,让他们来。”林沉说,“我在这巫山道上,等着他们。”
他弯腰,在麻五身上搜了搜。搜到钱袋,搜到一包干粮,搜到一块刻着“脚”字的木牌,那是脚帮的身份牌。
然后,他的手指,停在麻五的贴身处。
那里,有一块竹牌。竹牌上,刻着一个扭曲的鬼脸。
鬼脸。九幽殿的暗记。
林沉捏着那块竹牌,看了很久,然后把竹牌收进怀里。他抬起头,看向牛汉子:“牛大哥,麻五这个人,平时跟什么人走得近?”
牛汉子还在震惊中,听见问话,愣了一愣才回答:“麻五……他平日里,就跟脚帮的兄弟们混。不过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前些日子,我好像见他在道口的茶棚,跟一个穿白衣服的瘦高个儿说过话。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想,挺怪的。”
林沉的目光,微微一凝。
白衣人。又是白衣人。
麻五,是白衣人的眼线。
林沉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他对牛汉子说:“牛大哥,麻烦你,让人把麻五的尸首抬回去,交给脚帮的人。就说,我林沉,在巫山道上等着他们。要算账,来算。”
牛汉子咽了口唾沫:“林公子……你杀了脚帮的人,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沉说,“我不怕他们不善罢甘休。我怕的是,他们来了,不够我杀的。”
牛汉子:“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,又看了看林沉,最终什么也没说,招呼几个汉子,把麻五的尸首抬走了。
棚屋边,一个汉子悄悄转身,想溜。林沉头也不回:“站住。”
那汉子僵住。
“你是脚帮的人?”林沉问。
“我、我不是!我就是……帮麻五看锅的!”
“看锅的,也跑这么快?”林沉说,“回去告诉脚帮的人,麻五是我杀的。要算账,来青桐坪找我。别为难牛大哥他们,他们是巫山道的人,跟这事没关系。”
那汉子连声道:“是是是!我这就去!这就去!”
他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牛汉子看着那人的背影,压低声音:“林公子,你让他去报信,这不是……给自己招麻烦吗?”
“我杀了脚帮的人,瞒是瞒不住的。”林沉说,“与其让他们从别处听说,添油加醋,不如我自己把话递过去。话递到了,他们想怎么办,是他们的选择。他们要是讲理,麻五的事,一笔勾销;要是不讲理”
他没说完,但牛汉子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。
苏清月站在几步外,看着林沉,没有说话。
她见过很多人杀人。药王谷里,她也见过仇家上门,见过师父动手。但她没见过这样的,杀完了,还能这么平静地安排后事,像是做完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她忽然想起,师父说过的话:“清月,往后要是有人护着你,你要记得,那是他在用命护你。”
她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柄短剑。
那柄剑,是师父给的。师父说,是她娘留给她的。
她一直以为,那只是一柄普通的短剑。
林沉转身,看向苏清月:“走吧。”
苏清月看着他,沉默了一息,然后点了点头。她没有问麻五的事,也没有说谢。她只是走到林沉身边,跟上了他的脚步。
阿七跟在后面,腿还有点软。他凑到林沉身边,压低声音:“少爷……你刚才那一剑,真、真吓人。”
“吓人吗?”
“吓人!”阿七说,“我差点以为,你要跟他讲道理!”
“我讲了。”林沉说,“我告诉他,碰她一下,要他的命。他碰了,我就要了他的命。这就是道理。”
阿七想了想,觉得好像也没毛病,但又觉得哪里不对。他挠了挠头,没有再问。
他一边走,一边还回头看麻五倒下的方向,嘴里念念有词:“死都死了,也不知道他锅里煮的什么汤……闻着怪香的……”
“你想喝他的汤?”林沉头也不回。
“不不不!”阿七打了个激灵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那锅挺大!”
“锅是挺大。”林沉说,“回头让牛大哥给你盛一碗,不花你的钱。”
“少爷你别吓我!”
阿七抱着行李,一溜小跑地追上来,再也不敢提那锅汤了。
林晚从苏清月怀里抬起头,小声问:“哥……那个坏人,死了吗?”
“死了。”林沉说。
“他还会活过来吗?”
“不会了。”林沉说,“他死了,就永远活不过来了。”
林晚想了想,又问:“那……他是不是以后再也不能欺负别人了?”
“是。”林沉说,“他以后,再也不能欺负任何人了。”
林晚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哥,那他死得……是不是有点可怜?”
林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了几步,才说:“晚晚,这世上,有些人不值得可怜。他欺负别人的时候,从没想过,被他欺负的人可不可怜。他死了,那些被他欺负过的人,才不会再受欺负。”
林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山道继续向上。
雾散了一些。前方的山脊,在云层里若隐若现。林沉走在最前面,心里却一直在转着念头:麻五、白衣人、九幽殿、脚帮,这巫山道上的线,比他想的,要复杂得多。
“牛大哥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们帮主,现在在山上吗?”
“在。”牛汉子说,“帮主住在十二峰中间的青桐坪。她说了,你要是过了麻五那一关,就让你上山见她。”
“过了麻五那一关?”
“嗯。”牛汉子压低声音,“帮主说,麻五是脚帮安在道口的钉子,祸害过路的姑娘,早该除了。但她不好动手,巫山道不掺和脚帮的事。你动了手,正好。”
林沉脚步微微一顿:“你们帮主,是故意的?”
牛汉子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林沉沉默了一息,随即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巫山老妪,好深的心思。
她不是不敢动麻五。她是不能动,也不愿动。她要借一把刀,把脚帮的钉子拔了,又不沾巫山道的因果。而他林沉,就是那把刀。
“秦婆婆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这一手,我记下了。你借我的刀,我借你的路。咱们两清。”
越往上走,雾越淡。山风从谷底灌上来,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。牛汉子指着前方一处山坳:“林公子,你看,那一片竹林,就是青桐坪了。帮主住在竹林里,竹楼,常年不锁门。”
“不锁门?”
“帮主说了,巫山道上的门,从来不锁。”牛汉子说,“锁了门,就是把人当贼。她这辈子,还没把谁当过贼。”
“她就不怕有人上门生事?”
“怕什么。”牛汉子笑了笑,“帮主那根竹杖,在巫山道立了四十年。想生事的人,早就被她打服了。”
林沉点了点头。
他抬头,看着那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竹林。青桐坪,就要到了。
他继续往上走。
山雾在他身后,缓缓合拢,像一道合上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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