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字定下来,甜头是一层一层来的。
搜索老槐,出来的全指向落雁巷。曹三姐的店客流涨了三成,何满仓的巷务纪要多了一项常态工作:接待。连那家文创公司都回来了,这回带着正式合同,打印装订,还做了封面。
合同里列的衍生品拉了半页:平安牌,钥匙扣,书签,联名雪糕,雪糕的名字都想好了,叫老槐树下。巷务会讨论了两回。何满仓把合同砍得只剩一条原则:授权即备案,巷子自己做主,名字不动,一寸不动。曹三姐在旁边的议题是物料供货权,她争到了,说雪糕棍她都能供,厂子她有熟的。
审到雪糕那页,曹三姐拿笔把老槐树下四个字圈出来,说雪糕叫这名可以,合同里加一条,树不能出镜。对方问为什么,她说树要出镜费,你们付不起。对方笑了,以为她说笑话。何满仓没笑,把这条原样写进了合同附件。
好事接二连三,人的心思就开始长草。
那天夜里,陈衍盯着编辑器看了半天。落雁社树上户了,户籍齐整。可他顺着想下去,想出了一身汗:土地,城隍,财神,灶王爷,判官,月老,还有更多叫不上名的。这一整排名字,全都还没有人上户。
谁先上户,谁吃红利。这是他自己定的规则,现在这规则回头看着他。
他真的列了个清单。一张表格,十七个没上户的神职名,按热度排了优先级,后面还留了一列,备注栏写着:可谈。写完他自己看了两遍,越看越像一份商业计划书。
他把互联网思维那套在心里过了一遍:热点词,批量注册,先占坑,再谈钱。或者不谈钱,防御性占着,免得被文创公司那种人抢了去。防御多正当,他越想越觉得这叫守护神职。
他真的打开了注册页面。
商标分类那一栏,他填了两个字:土地。
填完,手指悬在提交键上,抖了一下。
抖的那一下把他自己吓着了。他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半天。土地爷。巷口那座小庙里坐着的,笑呵呵接了三十年香火的,周婆婆初一十五都要去揩一把灰的,那个土地爷。
背后传来一声咳嗽。曹三姐端着汤进来,往他桌上一放,眼睛扫过屏幕。
"土地爷要是归你,"她说,"我店里得供几个?"
陈衍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曹三姐把汤往他手边推了推:"想清楚再填。有些名字你填得起,供不起。庙里那尊,供的是几十年。你供得起几十年吗?"
她走了。陈衍盯着屏幕,手指还没挪开。就在这时候,门口又来了人。何满仓送巷务通知,门没敲,人先进来了,一眼看见了屏幕。
那一嗓子差点把他从椅子上掀下去。
"陈作者!巷子的规矩,捡了东西要还的!"
何满仓三步并两步过来,指着屏幕,手都在抖:"土地爷是咱巷子的邻居!几十年了,你搬家他给你看门,你孩子放学他给你看道。邻居,不是你的商标!"
陈衍把页面关了。关得很快,像手被烫了。
何满仓喘匀了气,自己先过了三连,声音压下来:报不报?这不用报。谁负责?他自己。怎么处理?教育。他掏出小本子,当着陈衍的面写了一行字,写完念出来:陈衍同志,思想波动一次,已教育。
"教育完了?"陈衍问。
"教育完了。"何满仓把本子一合,"下次波动,记录在案。"
他走了。陈衍在空屋里坐了很久,给自己找补:我是调研一下市场。调研,对,调研。
这话他只在屋里说。怂可以,被看见不行,他连找补都要挑没人的地方。
第二天一早,何满仓来送教育记录的回执,顺带考了他一道题:清单上十七个名字,现在还记得几个。
他闭眼背了九个。何满仓点点头:"及格。防务要的就是及格,天才不要。"
何满仓走后,他把昨晚那句"调研一下市场"又咂摸了一遍,咂摸到一半,自己听出了味儿不对。防御两个字,是占便宜的人最爱用的开头。他被自己说服过很多次,写废稿的时候,赖编辑器的时候。这回,没成。
他重新打开编辑器,新开一页,名栏里敲了两个字:土地。
他倒要看看,这条路世界放不放行。
自洽度跳出来:62%。
不到提交线,差得远。他不服气,往典栏里补了半句典文,62%掉成58%。他不死心,把效栏填了个佑一方平安,掉得更狠。最后他把土地庙的实景原样写进去,大爷掸灰,初一十五的香火,供桌上的麦芽糖,自洽度爬回70%出头,钉在那儿,再不动了。
差的那十几个点,他找了一晚上,找到了。
差的那些点,在资料外头。他跟土地爷没处过一天。那本典几十年来是一炷香一炷香续出来的,编典的人排着队呢,先来后到,轮不着一个坐在出租屋里查资料的。
他把那页删了,删得干干净净,顺手把那张十七个名字的表格也删了。删完他在日志上写了一行:命名权这个东西,能守,不能囤。
表格删之前,他留了个心眼,把内容抄了一份塞给何满仓。防抢注预警名单,谁的法务都没有何满仓的耳朵灵。何满仓收下了,在档案袋上写了个类目:防务。写完他看了陈衍一眼,没夸他,也没骂他,这个眼神陈衍读懂了:进步要记账,记账不表扬。
第二天早上,他在巷口土地庙前碰见张家大爷。大爷拿了块新布,正给庙里的供桌掸灰,掸得极慢,极匀。
"大爷,"陈衍搭话,"您说,土地爷要是知道昨天有人想给他上商标……"
"知道。"大爷头也不抬,"昨晚庙前的香灰打了个旋。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你今早路过,喊没喊他一声。"
大爷掸完灰,又跟他说了说这尊像的来历。几十年前巷里老人凑钱塑的,请的匠人手艺好,就是没个参照,最后是照着当年看巷子的老门卫捏的。老门卫姓什么早没人记得了,样子留在了泥胎上。
"那他工资谁发的?"陈衍问。
"巷里凑的。"大爷把布叠好,"一个月几块钱,凑了几十年。所以说他编制在巷里,工资条都是大伙儿的心意。"
"所以说,他不是什么土地爷下凡。他就是咱巷子的老门卫,上了天,编制还在这条巷子里。"
陈衍试着朝庙里喊了一声:土地爷早。
泥胎笑呵呵的,没动静。可巷子里的炊烟正一缕一缕升起来,谁家的粥糊了,谁家的门开了,狗叫了两声,又睡了。
大爷直起腰:"听见没?这就是他的供。"
当天夜里,陈衍把这件事写进了素材文件夹,写完关灯躺下,心里那杆秤稳了。
第二天中午下楼,曹三姐把汤递给他,说了句:今天这汤,记账上。
他愣了一下才接。被教育的日子,恢复正常了。他端着汤。这句记账上,比什么都像表扬。
秤刚稳。他还不知道,几天后的一个晚上,门缝里会响一声。
很轻的一声,像一张纸滑进来。极轻,跟耳语似的。那张纸上的字,会把他这杆秤重新称一遍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:他这杆秤,稳得太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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