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下暴雨。
影子的事，他谁也没提。
陈衍开了直播，标题挂得直白：神话词条编辑规则公开课。开播前他纠结了三秒要不要换个发型，看了眼三天没洗的头，决定用实力说话。
"词条三栏，名、典、效。"他对着镜头念，"自洽度不到百分之八十，编不圆，显不出来。骂我也算热度，各位随便骂。"
真后台他不敢露，露了也没人看得见。他拿张白纸画了三栏举给镜头，名，典，效。竹简在半空飘着，弹出一行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小字：【与现有神话重合度0%，放心编】。
"这一栏，"他指着第三栏，"是效果。效果长在写它的人身上的，叫加身型。长在世界里的，叫具现型。"
弹幕齐刷刷滚过去。
"摆拍狗又开播了。"
"树神第二集，剧本呢？"
"科学区塌房了。"
"修仙区提前开业。"
"充电五分钟，狂奔两小时？"
"已举报，理由：超速。"
在线三万，骂的占大半。陈衍盯着后台，热度跟着弹幕涨，涨得他心虚，又有点爽。
一条弹幕飘过去："等等，这不是树神那条街的作者吗？"
直播间当场分裂。一半人骂摆拍，一半人管他要树神同款定位。
雷砸下来的时候，雨泼成了白线。
敲门声跟着就到，砸得门板直晃。
周婆婆站在门口，浑身往下滴水，怀里抱着小石头。六岁的孩子烧得满脸通红，牙关咬死，四肢一阵一阵地抽。
"救护车进不来！"老太太嗓子劈了，"雨太大，路口全淹了，人堵在三公里外！"
陈衍也拨了120。接线员的声音都急了，雨太大，能派的车全堵在路上了。
陈衍脑子嗡的一声。
周婆婆常年帮他把废纸壳码得整整齐齐，码完不敲门，放门口就走。有回连着下了三天雨，他堆在楼道的纸壳一摞没湿，塑料布压了四个角。他嘴上没谢过，心里记着。
他脑子里有词条库。加身型那一栏，编辑器激活那天刚填过一个名字，夸父逐日，残篇，一直没敢提交。
典文他在心里默了一遍。《山海经·海外北经》：夸父与日逐走，入日；渴，欲得饮，饮于河渭；河渭不足，北饮大泽。未至，道渴而死。
道渴而死。四个字他当时划了重点，庆幸没提交。
他伸出手，去接孩子。
手抖了三秒。
词条要是假的呢？三公里，暴雨，堵死的路。他赌的是一条命。
他吸了口气，把典文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一个字都没错。
"今天这章，"他冲镜头说，"我现场写。"
名栏：夸父逐日。
典栏，原文一个字没敢改。
效栏：奔逐如逐日。他顿了顿，补上，代价继承，道渴。
【加身型词条警告：效加于身，代价同加于身，不可卸载】
【自洽度88%，确认提交？】
桌角旧抄本翻开着，一行字露在灯下：弃其杖，化为邓林。
他没工夫看，点了确认。
渴是先来的。
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，喉咙里塞了块烧红的炭。然后腿热了，两条腿沉得跟灌了铁水似的。
陈衍把孩子裹进自己的雨衣，往怀里一兜。"周婆婆您在家等，别跟着淋！"他冲下楼，一把推开巷口便利店的门，手机往收银台上一立，抓起一排矿泉水当场拧盖。
曹三姐抄起扫帚冲出来："作死啊你！"
扫帚举到一半，她看清他怀里抽搐的孩子，鲨鱼夹歪了都没扶，扫帚哐当扔了。
"要多少直接说，别自己搬整箱啊哥！"
陈衍灌完一排又抓一排，掏手机要扫码。曹三姐一巴掌拍开收款码。
"小孩救命记什么账？"
第三排水灌下去，渴没退。水浇进去，跟浇进烧红的沙子没两样。典籍写得明白，饮于河渭，河渭不足。
他把最后一排水塞进曹三姐怀里，抱孩子冲进雨里。
"小心车啊！"曹三姐追出门喊了半句，又折回店里，盯着收银台上还在推流的手机。弹幕全在刷便利店，在线数字一秒一跳。
有弹幕问老板娘怎么还不出镜。她把歪掉的鲨鱼夹扶正，凑到镜头跟前："出镜可以，关注先点一个。"
大路堵死了，积水没过马路牙子。陈衍拐进一条老巷，窄，黑，墙皮剥落。哪条巷子通哪条，哪堵墙有豁口，他取材踩点踩了三年，比导航熟。
第一个弯他差点撞上墙。他以为词条是直线加速，结果身体自己拧了一下，贴着墙根滑过去。他发现自己在躲路灯，光柱照到哪儿，他就绕开哪儿，影子始终压在墙根的黑暗里。
跑过巷口那一段，老槐的古纹还剩一线没熄，青光扫过他的后背。他没敢看。
跑过一个路口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长到像两个人在跑。
他没回头。
路口的车都停着，红灯在雨里晕成一团。他从车缝里穿过去，有司机摇下窗骂了半句，骂声没追上他。
积水刚溅起来就被甩在身后。喉咙里的火烧到了耳朵根。道渴而死，四个字在脑子里晃，他不敢去想最后那个字。风声灌满耳朵，怀里的孩子烫得吓人。三公里，愣是让他跑出了三步的感觉。
急诊的灯出现在雨幕里的时候，他嗓子已经哑透了。
"医生！孩子高烧惊厥！"
医生接过孩子，看了眼他的脸，又看了眼他抱孩子的姿势，推门进去了。
陈衍蹲在雨里，站不起来。一半是腿软，一半是怕。手机还在兜里推流，画面冲着天，全是雨点砸镜头的声音。
他把手机摸出来。
在线，102000。弹幕慢了两秒，然后炸了。
"刚才那些是跑出来的声音？"
"我错了，之前骂摆拍的我给主播磕一个。"
"礼物刷起来，神话棍无敌！"
"已撤回举报。"
护士站探出头喊："孩子家长呢？"
"奶奶腿脚不好，在路上。"陈衍喘着答。
打赏到账的提示一条接一条往上跳，他没点开。
一个白大褂从急诊出来，是刚才那个医生。他盯着陈衍看了两眼。
"三公里，暴雨，堵成那样，你怎么进来的？"医生说，"门口监控里就一道影子，我看了三遍。"
陈衍喘着，把湿透的头发往脑后抹："我抄了近道。"
医生盯着他又看了几秒，摇头回去了。走之前撂下一句："再晚十分钟，就真不行了。"
弹幕里有人刷，报警吧，这不科学。
街坊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，医院门口站了一片。周婆婆从曹三姐的电动三轮上下来，径直走到陈衍面前，腿一弯就要跪。
陈衍手忙脚乱去扶，两只手都在抖。街坊把老太太架住，她拍着他的手背，一句话碎成三截。
"好孩子……好孩子……"
小石头在观察室的床上退了烧，迷迷糊糊睁开眼，裤兜里的碎石子叮当响。
"奶奶，"孩子说，"是太阳公公背我来的。"
弹幕齐刷刷飘过"童言无忌"，接着是一排笑脸。
曹三姐挤进来，第一句没问人怎么样，是"我那三排水钱，是不是能上热搜抵了？"
她把怀里那排没拧开的水码在急诊门口的椅子上，码得整整齐齐。
第二天，便利店门口的小黑板换了字。
神树同款矿泉水，两块五，限购两瓶。
有人问有没有昨晚主播同款，曹三姐指指黑板，水是同款，主播不限购。
陈衍睡到中午才醒，浑身跟被拆过一遍似的，喉咙还是渴，喝什么都没味。他摸过手机，后台弹出一条没见过的提示。
【江州市·神话浓度指数：0.7→1.0，涨幅+0.3】
他点开详情，页面空白。再点，提示没了。他盯着词条页看了半天。指数是什么，谁来测的，测他干什么。他搜了搜"神话浓度指数"，全网查无此词。
同一时刻，江州市某间没挂牌子的办公室里，值班员面前的曲线猛地抬了一下头。
他放下咖啡，坐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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