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十一点,陈衍给责编老白发消息。
"老白,新书大纲发你了,神话复苏流,这次真的能成。"
对话框跳出六个小字:对方正在输入。
小字灭了。再亮,再灭。他盯着屏幕等了四分钟,等来俩字,已读。
老白这个月第三次劝他转赛道了。往上翻聊天记录,从头到尾就一句车轱辘话,都市异能了解一下。读者爱看都市,爱看异能,没人爱看神话。老白是编辑,编辑只看数据。数据里没有神话这个分类。
陈衍拿起手机,点开支付宝,余额八十七块五。房租二十天后到期。全职写作第三年,编过仙侠,编过历史,编过克苏鲁炖盘古,全扑了。读者送他个外号,神话棍。说他笔下的神比古人写过的还多,可惜一个都没人信。
楼下传来电钻声。他下楼吃面,巷口围了一圈人。
拆迁办的通知贴在墙上,红头,盖着章。落雁巷旧城改造二期,巷口老槐列入移除清单,后日施工。
"那树砍不得哟。"王大爷拄着拐,"社字怎么写?示字旁加个土。社,就是土神。老辈人立社,先立树。夏人种松,殷人种柏,周人种栗,咱们这儿,种的是槐。"
卖菜的摊主接话:"门前栽槐,升官发财。老话。"
"三槐九棘听过没?"王大爷拐棍敲地,"古时候三公上朝,才配面槐而立。"
没人听他的。年轻人举着手机拍公示,配文清一色,城中村最后的守护神,笑死。有个老太太没笑,小声念叨,这树底下压着老辈人呢,动不得。
王大爷拉着拆迁办的人掰扯了一下午,俗谚讲了三车,人家给他倒了杯水,客客气气把他请出了办公室。出门前他把那杯水一口喝干,咂了咂嘴,说这水浇树多好,人喝浪费了。
陈衍站在树底下没动。
三年前他搬进落雁巷,交完押金,兜里剩四十三块。第一晚舍不得开灯,就坐在这棵树底下改稿子,改到天亮。往后三年,夏天写稿在树荫里,掉头发也在树荫里。巷子拆不拆他管不着,可公示上那个"移除",写得方方正正,一副已经定了的样子。
他掏出手机,对着树拍了一张。写废的大纲还摊在桌上。给这棵树也编个词条吧,编在纸上,不算犯法。
回屋,泡面刚倒进热水,眼前展开一卷竹简。
半透明,悬在泡面桶上方,青灰色,一行一行自己往外铺。竹简上滚过一串名字,一个都没看清,滚到最后,光闪了一下,没了。
竹简停住,分成三栏。
【名: 】
【典: 】
【效: 】
底下弹出两行小字。
【与现有神话重合度0%,放心编】
【认知热度·已激活,当前热度:12】
叉子掉进面汤里。
陈衍伸手往竹简里探,摸到的是泡面桶,温的。他挥挥手,竹简跟着走。绕着桌子转一圈,竹简还在。
"……行。"他把叉子捞出来,嗦了口面,"先记下来。"
名栏,他敲上四个字,落雁社树。
典栏,先默原文。编词条前背典籍,是他写书三年的老毛病,背顺了才敢动笔。《周礼》里写,二十五家置一社,各树其土所宜之木。他又把王大爷的话揉进去,雁不落无社之地,雁栖的地方,地气聚着。落雁巷这棵老槐,是社树遗胎,巷里人四代扫叶不辍,香火没断,根就没断。末了他添一句,社在,则巷在。
写效栏之前,他的手比脑子快,多敲了一行。
树下三尺,先民所埋。
敲完自己看着发毛,删了。删完又盯了两秒,这八个字在看他。
效栏最后填的是:香火不灭,神纹自现,护佑本巷。
【自洽度92%,满足提交条件】
【当前热度不足,预计显化等级:微】
热度不够。他把典文贴进读者群,又贴到业主群,配了句,咱们巷口这棵树,我给它编了个身份,信不信随缘。顺手发了朋友圈,半小时三个赞,一个还是他自己点的。
白天没人理。晚上十点,拆迁的事在群里炸开,两百多人的群吵成一锅粥,转发的,对骂的,隔壁小区都进来围观。后台那个热度数字一路往上蹿。
十一点五十三分,热度停在103。
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两秒,他嘿了一声。三年了,头一回觉得挨骂挺值钱。
手指悬在回车键上,悬了三秒。编的是社树,显出来的是什么,谁说了都不算。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,自己就坐在这棵树底下改稿。
按了。
【词条提交,显化中】
窗外没有声音。
他先当是路灯坏了,探头去看,路灯好端端亮着。再往巷口一看,人钉在窗前,手撑着窗台,半天没动。
先是树皮亮了。一圈古纹从根部往上爬,一环套一环,爬到一人高停住。纹路是暖的,暖得发潮。接着是树底下,一层青光浮起来,薄薄铺开。说它是灯吧,它不亮,倒像谁在地上插了一圈看不见的香,烟落了一地。
他想起自己删掉的那八个字。树下三尺,先民所埋。青光,就铺在那三尺上。
没有风,树叶自己在响。整条巷子静下来,静得他能听见自己咽口水。巷尾老黄狗平日见谁都叫,那晚一声没出,缩在窝里发抖。
陈衍掏出手机拍照。屏幕里只有树,古纹,青光。他放大,再放大,树底下干干净净。
他抬头再看,头皮麻了半边。
树影铺了半个巷子。他数影子,数到第七个,不敢数了。那些影子站得笔直,稳稳当当,倒像一排人,面朝老槐站着。
他刷新后台,刷了十几遍,怀疑是饿出幻觉了。想了想,抓起钥匙下楼,光着脚跑到树下,伸手摸树皮。
纹路凸起的地方,温的。指腹底下有一道浅浅的刻痕,不知道刻了多少年,指甲抠都抠不动。
"谢了。"他对树说。
说完他愣在原地。一个大活人,大半夜,对树道谢。他左右看看没人,一溜烟跑回楼上,心口咚咚的,捂都捂不住。
第二天上午,拆迁队来了。
黄帽子的车队停在巷口。领队下车,先扶正被风吹歪的公示,纸角抹平,退后半步看了看,满意了,才朝树走。
工人拎着工具骂骂咧咧,走到一半,打头那个腿一软,坐在了地上。手里的凿子磕在路牙上,当啷一声,没人去捡。
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摸后脑勺,确认没挨树打,然后掏出手机拍树,手比脸先入镜。工友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就是昨晚做了个梦,梦见树底下站了一排穿古装的人,齐齐看着他。
领队绕着树走了两圈,扶着树干喘。
"干这行十五年,头一回给树让路。"
对讲机里问改期理由。他看看树,看看公示,憋了半天。
"今天黄历不宜动土。"
说完他自己先愣了,半天没合上对讲机。
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三秒,回了一句:"安全第一。"
群里热闹了一整天。有人说灯是熊孩子装的,有人说是投影仪,有人甩出链接,给老槐刷了个电子木鱼,底下排队跟刷,功德加一,功德加一。还有人把昨晚的监控视频传上网,画面糊成一团,播放量倒是几十万。保树请愿的接龙接了三十几层,居委会那栋楼的灯亮到半夜。
便利店老板娘曹三姐冒了个泡:"灯谁装的不知道,来我店里拍照的,先买瓶水行吗?"
群瞬间歪楼,全在问矿泉水涨没涨价。
陈衍给老白发截图。热搜第四十七位,挂着词条:城中村神树显灵。
"老白,我写的树,显灵了。"
对话框又跳出来:对方正在输入。
出现,消失。出现,消失。
他数到第七次,等来一句:"都市异能了解一下。"
陈衍笑出两声,笑着笑着,笑不出来了。
编辑器的词条栏里,落雁社树四个字底下,跳出一行新状态。
【已固化为世界事实】
世界事实。他搜了搜这四个字,什么都没搜到。这行字哪里是提示,分明是宣判。
他站在窗前往下看。天擦黑,树影又铺开了,比昨晚更长。
最前头那个影子,正对他的窗户,慢慢抬起手。
像在打招呼。
陈衍没开灯,在窗帘后面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手,隔着玻璃,慢慢回了一个。心跳声大得他自己都嫌丢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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