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的风忽然变了味。
混着烂泥的腥气，还有腐肉的臭味，顺着风从沼泽方向飘过来，黏糊糊的糊在人脸上，像蒙了层湿抹布。
陆离猛地睁开眼。
他靠在营地外的老树干上值夜，本来正打盹，这股气味一钻进鼻子，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沼泽那边的咕嘟声没了，换成了密密麻麻的爬动声，沙沙沙，像无数只爪子在泥地里扒，越来越近，直往营地这边漫。
“醒！都醒！”
他低喝一声，手已经搭上了弓弦，箭尾扣在指节间，稳稳对着沼泽方向。
帐篷里的人立刻动了。白泽拎着盾牌冲出来，甲叶子都没系全，长剑斜挎在腰边。赫连戈剑已经出鞘，剑锋映着月光，泛着冷光。王掌柜披着外衣跌跌撞撞跑出来，胖脸白得像张纸，嘴都哆嗦着。
“怎、怎么了？”
“兽潮。” 陆离盯着黑暗里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黑沼里的东西，全出来了。”
王掌柜腿一软，差点瘫在地上。
他跑了半辈子商，听过黑沼兽潮的传闻。一旦赶上，整支商队连骨头都剩不下，全被拖进烂泥里沤烂，连个响都听不到。
就在这时，后面的小帐篷帘一动。
雾歌走了出来。
她连斗篷都没披，光着脚站在草地上，脚趾陷进凉丝丝的草皮里。尖耳朵微微抖着，绿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两盏浸在水里的绿宝石，比月光还亮。
“别往官道跑。” 她声音很轻，却很稳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官道低洼，兽潮顺着路漫，跑不过它们。”
“那往哪儿？” 王掌柜急得声音都抖了，带着哭腔。
雾歌抬起手，指尖指着西边的乱石坡。
“那边，石质坡地，岩壁滑，它们爬不上去。我引它们往东边走。”
“不行！” 白泽立刻开口，往前跨了半步，“你一个女孩子，太危险！要去我们去引。”
雾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绿眼睛里没什么波澜，像平静的湖水。
“它们听笛声。你们引不了，只会把它们激怒。”
她拿起手里的木笛，放在嘴边。
笛声一响，尖锐又清亮，像一道冰棱划破黑夜，扎得人耳朵一麻。
本来往这边漫的爬动声，顿了一下。
笛声再转，拔高了调子，带着点急促的颤音，顺着风往东边飘过去。
那密密麻麻的爬动声，跟着笛声，慢慢往东边移了。
像一道黑色的潮水，悄无声息改了方向，贴着地皮往东涌。
“走！赶紧往石坡撤！” 陆离立刻下令。
脚夫们赶着骡子，拎着货箱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边乱石坡挪。谁都不敢出声，连骡子都像知道危险，打着响鼻，脚步放得飞快。
陆离断后，弓拉得满满的，盯着后面的黑暗。
能看见黑压压的一片，贴着地皮往东边涌，都是大大小小的沼兽，背着烂泥，亮着暗红的眼睛，像无数盏飘在半空的小灯笼。
笛声一直没停，忽远忽近，吊着那股兽潮，越引越远。
所有人都撤到了乱石坡上。
石坡很陡，都是大块的黑石，被雨水冲得滑溜溜的。沼兽爬不上来，只能在坡底下打转，发出低沉的嘶吼，声音闷在喉咙里，震得人脚底板发麻。
众人悬着的心，这才落下来。
王掌柜一屁股坐在石头上，浑身都软了，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，砸在石头上，湿了一小片。
“我的娘哎…… 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……”
白泽站在坡边，往东边看。
黑夜里看不见雾歌的身影，只有笛声还在飘，细细的，稳稳的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，牵着那股兽潮。
“她没事吧？” 他有点担心，手按在盾牌上，像是要冲下去帮忙。
“没事。” 陆离摇摇头，放下弓，“她懂这些兽的性子，知道分寸。真有危险，笛声会变。”
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，笛声渐渐远了，听不见了。
坡底下的兽潮也慢慢散了，窸窸窣窣退回沼泽里去了。
天快蒙蒙亮的时候，雾歌回来了。
她斗篷上沾着烂泥和草屑，头发也乱了，几缕碎发贴在额角。脸上却没什么疲惫，只是嘴唇有点发白。手里的木笛还攥着，笛尾沾了点泥。
“都走了。” 她走进营地，轻轻说了句，像是怕惊着谁。
白泽连忙递过去一碗热水，还特意加了块粗糖。
“你可太厉害了！” 王掌柜凑过来，满脸佩服，腰都弯了半分，“雾歌姑娘，这趟多亏了你！要是没有你，我们这队人可就没了！这趟运费我再加五成！”
雾歌接过碗，小口喝了一口，摇摇头。
“顺路而已。不用加钱。”
天亮之后，商队重新上路。
绕开了那段沼泽路，多走了小半天的路，平平安安到了青牛镇。
卸了货，结了报酬，王掌柜非要多塞五个银币，算谢礼。雾歌推了两次，没推掉，就转手给了两个脚夫，算他们熬夜的辛苦钱。
镇口的老槐树下，雾歌停下脚步。
“我要往北边林地去，就不跟你们回佣兵城了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片翠绿色的羽毛，递给陆离。羽毛边缘泛着淡淡的柔光，像浸在水里的翡翠。
“以后要是在林地边上遇上事，对着北边吹这片羽毛，声音大一点，我能听见。”
陆离接过羽毛，入手很轻，软得像一团云。
“行。以后在佣兵城有什么事，也可以找我们。星霜佣兵团，就在公会附近落脚。”
雾歌点点头，又看了白泽一眼，绿眼睛弯了弯，像是笑了笑。
她微微挥了挥手，转身走进路边的林子里。白色的斗篷晃了两下，就融进了绿色的树影里，不见了，连脚步声都没留下。
三人站在镇口，看着林子的方向。
风卷着树叶哗哗响，像谁在低声说话。
“这姑娘，真不简单。” 白泽小声说，还有点没回过神。
陆离把羽毛收进怀里，贴身放好，点点头。
精灵一族，果然有常人没有的本事。这一趟护送任务，钱没赚多少，倒是结了个意外的缘分。
“回去吧。” 他说，“回佣兵城，看看还有什么合适的活。趁着手头还有点积蓄，该置办点装备了。”
三人转身，往佣兵城的方向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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