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的磨坊，油灯还挑着灯花。
陆离坐在桌边，指尖按着那半块青铜断玺，已经盯了快半个时辰。
从霜翎谷回来，这东西就一直锁在地窖铁箱里，合过一次王玺之后，再没动过。今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脑子里总转着古壁上的天火刻文，索性爬起来，把断玺摸了出来。
油灯的光昏黄，照在青铜上，泛着沉郁的光。
断口齐整，是被利器一刀斩断的，断面光滑得能映出灯影。之前他只注意到断口的齐整，没留意边缘的缝隙里，卡着薄薄一层铜锈和泥垢，像是盖住了什么纹路。
他拿起桌上的匕首，刀尖对着断口，慢慢刮了进去。
刀尖刮过青铜的声音，在静夜里格外刺耳，沙沙的，带着铜锈的涩味。
他刮得很慢，生怕弄坏了纹路。一点点刮掉积年的泥垢和铜锈，露出底下细密的刻痕。是古篆，刻得极浅，顺着断口的边缘排布，不仔细看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陆离凑到油灯边，几乎贴到青铜上，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辨认。
他小时候跟着商队的账房先生学过古篆，大多数字都还认得。
一字一句往下读，读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，他指尖微微一紧。
“…… 天火坠，王崩于城头，非战之过……”
不是征战。
旧王不是死于开疆拓土的征战，也不是死于内乱叛乱。
是天降之火。
和古壁上刻的 “天坠火雨” 对上了。
之前他只当是古人对陨石天火的笼统记载，可刻在断玺上，是旧王身边的人留的铭文，字字都是实锤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里屋门口，敲了敲木门。
“大哥，三弟，起来一下。”
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，没一会儿，白泽披着外衣拉开门，睡眼惺忪的，还以为雪翎又闯祸了。赫连戈跟在后面，手里已经握上了旧剑，眼神清明，显然醒透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 白泽揉了揉眼睛，看见桌上的断玺和刮下来的铜锈屑，愣了一下。
陆离指了指断口：“你们看，这里有铭文。”
两人凑过来，俯下身看。
赫连戈的目光落在那些古篆上，忽然顿住了。
他小时候，家族里的宿儒专门教过他旧王时期的文字，比陆离认的全。
他伸出手指，顺着断口的纹路慢慢划，一字一句念出声：
“霜歌王三十七年，天火自西北坠，焚黑石城三分之一。王亲登城头御敌，崩于城阙，非战之过。裂玺为二，半付太宰传后世，半随葬陵寝。待火雨再临，合玺启陵，以御天外之敌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油灯的灯花噼啪响了一声，火星溅起来，落在桌面上，很快熄灭。
天外之敌。
不是诸侯叛乱，不是蛮族入侵，是来自天上的敌人。
古壁上画的那些火球，不是天灾，是敌袭。旧王死在城头，是战死的，死在对抗天外敌人的战场上。
“教廷的典籍里说，旧王行邪术，招天谴。” 白泽声音有点发闷，“全是瞎话。”
“本来就是瞎话。” 陆离点点头，“他们初代教皇就是旧王身边的祭司，背叛了旧王，自然要把脏水往旧王身上泼。说旧王是异端，他们起兵讨伐，就师出有名。”
赫连戈没说话，手指反复摩挲着断口的铭文。
家族世代相传，说旧王死于征途，赫连家先祖受托付守护王玺。他一直以为是战死在征伐蛮族的战场上，没想到，是死在天外之敌手里。
那千年以来，教廷追杀赫连家，追杀持有断玺的人，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铲除异端，是为了掩盖当年的背叛，也是为了不让人知道天外之敌的真相。
“那这天火，到底是什么？” 白泽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 陆离摇摇头，“千年前的事，见过的人都死光了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，不是天罚，是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。而且旧王早就知道还会再来，所以才留下话，等火雨再临，合玺启陵。”
他指了指断玺：“陵寝里留下的东西，就是对付这天火的。”
三人都沉默了。
本来以为只是个家族恩怨，只是教廷的追杀。现在看来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千年前的一场大战，旧王战死，部下背叛，真相被掩盖了千年。他们手里的半块断玺，不光是家族信物，是开启千年前秘密的钥匙。
正说着，外面忽然传来远远的马蹄声。
很整齐，一下一下的，踩在冻硬的雪路上，沉闷却清晰。不是商队散乱的蹄声，是制式坐骑的步伐，至少有四五匹马，连夜赶路。
三人对视一眼，都住了嘴。
陆离走到窗边，掀开窗帘一角，往外看。
村头驿站的方向，亮起了几点火把光，晃晃悠悠的，正往村子里来。雪夜里火光朦胧，照不清来人的样子，可那身板正的坐姿，一看就是官家的人。
“是南边来的。” 陆离低声说，“这个时辰连夜赶路，肯定有急事。”
赫连戈走到另一边窗户，手按在剑柄上，眼神沉了下来。
教廷的人刚走没多久，这时候来官家的人，十有八九，也是冲着断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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