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翎谷的清晨，总裹着一层薄雾。
温泉从山岩缝里渗出来，咕嘟咕嘟冒着泡，热汽遇着寒气，凝成白茫茫的雾，顺着谷道慢慢飘，把冰屋和岩穴都裹在里面，远远看去，像浸在奶里似的。谷里的族人起得早，天刚蒙蒙亮，田地里就有了人影，黑麦上挂着霜，被露水打湿，沉甸甸的。
陆离和白泽站在谷口的石坪上，等着石青。
来山谷已经三天了。头两天熟悉地形，跟着族人修补谷口的冰墙，整理猎具。今天石青说带他们去北坡猎雪鹿，顺便认认山路 —— 往后教廷真追进来，也得有退路。
赫连戈没去。
天不亮他就去族长的岩穴了。石玄族长要给他讲旧王的典故，还有赫连家先祖当年留下的规制。作为霜翎族等了九百年的少主，该学的东西多。
石青来得很快，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族人，都背着短矛，腰上别着短刀，脸上的霜纹在雾气里泛着青。
“走吧。” 石青话不多，转身就走。
三人跟在后面，沿着谷北的小路往上走。路很窄，边上就是陡坡，雪层下面是冰，滑得很。霜翎族人走在上面却如履平地，脚步轻得像雪兔。
北坡的雪厚，没过脚踝。林子里雪兔多，时不时窜出来，白花花的一团，一眨眼就没了影。石青说，雪鹿群一般在背风的石坳里，啃树皮和地衣，得慢慢摸过去，惊着了就跑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刚到石坳边上，林子里忽然传来几声狼嚎。
石青脸色一紧，打了个手势，四人立刻蹲下身子，借着树干藏住。
没多久，六道灰影从林子里窜出来，是六只雪狼，个个肚子瘪瘪的，像是刚从深山里跑出来的，一路嗅着，往石坳那边去。
“是孤狼，被大群赶出来的。” 石青压低声音，“正好，省得咱们找了。”
他回头对两个族人使了个眼色，两人立刻从背上解下绳索，前端绑着尖刺，是霜翎族的猎索。
“陆兄弟远攻，白兄弟正面挡，我们侧面下索子。” 石青安排得很利落，“别让它们跑散了。”
陆离点点头，搭箭上弦。
白泽也拔出长剑，盾牌横在身前。
石青打了个呼哨。
两只猎索同时飞出去，带着风声，套住了最前面两只狼的脖子。绳索收紧，狼被拽得原地打转，发出凄厉的嚎叫。
剩下的四只狼猛地一愣，立刻转头往这边看。
就在这时，陆离的箭到了。
“咻！咻！”
两箭，正中两只狼的眼睛。狼痛得原地乱跳，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滴。
白泽趁机冲出去，长剑一横，挡住另外两只狼的去路。盾牌一撞，把最前面那只撞得一个趔趄，长剑顺势往下一撩，划开了它的肚子。
石青和两个族人也冲上去，短矛攒刺，配合得极默契。
前后不过一刻钟，六只狼全倒在了雪地里。
“好箭法。” 石青走过来，看了看地上的狼尸，箭箭都在眼睛上，没偏半分。
陆离没说话，收起弓，弯腰剥狼皮。手法很熟，刀子划过去，整张皮就完整地脱下来。
白泽也过来帮忙，手脚麻利。
收拾完了，又在石坳里找到了三只雪鹿，都肥硕得很。用绳子拴了，牵着往回走。
回到谷里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赫连戈站在谷口等他们，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兽皮卷，是旧王时期的地形舆图。他脸色比早上凝重些，像是知道了不少事。
“回来了？” 他迎上来，接过白泽手里的鹿绳。
“嗯，六只狼，三只鹿。” 白泽笑着说，“晚上能喝热汤了。”
四人往谷里走，刚到冰屋门口，石青忽然站住了。
北边的山头上，升起一道青烟，直直的，在无风的天里格外显眼。
是警烟。
霜翎族在外围设了三个哨点，有情况就放烟。一道烟，是发现生人；两道烟，是敌人大举来犯。
现在，只有一道。
“是北哨点。” 石青脸色沉下来，“有人进山了。”
四人立刻往族长的岩穴走。
石玄族长已经在了，拄着冰晶拐杖，站在岩穴门口，望着北边的山头。白胡子被风吹得飘起来，像一团雪。
“族长，是北哨点的烟。” 石青上前躬身，“要不要我带人去看看？”
“不用。” 石玄摇摇头，声音很沉，“哨点没放第二道烟，说明人不多，还没摸到哨点位置。应该是教廷的先锋，摸着路过来了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赫连戈：“少主，看来咱们的时间不多了。教廷的人既然摸到了黑石峰北麓，离山谷就不远了。最多三五天，就能找到这儿。”
赫连戈抿着嘴，重重点了点头：“全凭族长安排。”
“原定三日后启程，现在提前。” 石玄说，“明天准备一天，后天一早，你带石青和两位兄弟，去冰渊。族里留一半人，往后山撤，牵制教廷的人。他们的目标是断玺，你们走了，他们不会死追族人。”
三人都没意见。
事情到了这份上，躲是躲不过的。只有合玺开陵，取出旧王留下的东西，才有翻盘的本钱。
回到冰屋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陆离把背上的箭袋卸下来，倒在兽皮上。一共四十二支箭，他拿起一支，用砂石慢慢磨箭头。磨得发亮，又拿出一小罐石青给的霜晶粉，均匀地抹在箭尖上。
这东西沾在皮肤上都能冻出泡，射 进身体里，不用扎要害，冻也冻死了。
白泽在擦盾牌，用兽皮反复蹭，蹭得锃亮。
赫连戈坐在火塘边，把那半块断玺拿出来，放在手里慢慢摩挲。青铜冰凉，沉甸甸的，压得手心发沉。
九百年的传承，今天，要交到他手里了。
火塘里的炭火噼啪响，火星溅起来，又很快熄灭。
冰屋外面，雾气又升起来了，白茫茫的，裹着整个山谷。
一夜无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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