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浸染城西,机械厂的生产线依旧灯火通明。
全天赶工结束,工人陆续下班离场,喧闹了一整天的厂区渐渐归于安静。只剩下几盏路灯亮着暖黄的光,照亮空旷的车间与整洁的物料区。
陆岐独自站在办公楼窗前,手里捏着那份盛誉资本的入股协议,反复审阅每一条细则。
沈漫桢给出的方案足够温和,不干涉厂区日常运营,不架空他的管理权,资本只注资、分取合理红利,甚至承诺会帮厂区打通正规供应链,隔绝外界恶意打压。
这根本不像资本惯用的掠夺手段。
老周端着一杯热茶走进办公室,看着沉思的陆岐,语气满是焦虑:“陆总,我琢磨了一下,还是太冒险了。资本最擅长温水煮青蛙,现在让步,以后等咱们站稳脚跟,他们说不定就会变卦,一步步吞掉厂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岐微微颔首,眼神清明,“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”
他比谁都清楚资本的本性,逐利永远是第一准则。沈漫桢破例修改方案,不是心软,不是善意,只是基于她的职业判断,做出了最稳妥的选择。
她要真实的项目价值,要干净的投资环境。
而他,需要一张能抗衡陆景淮的护身符。
两人各取所需,仅此而已。
“但我们没得选。”陆岐将协议平铺在桌面,指尖轻轻点在落款处,“陆景淮今天吃了亏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下次他只会用更隐蔽、更阴狠的手段打压,仅凭我们现在的实力,根本挡不住持续的针对性围剿。”
断供、查安全、卡资质,只是开始。
陆景淮盘踞江城商圈多年,人脉盘根错节,若是持续动用资源围剿,哪怕这次扛过去了,下次、下下次,工厂迟早会被无休止的刁难拖垮。
盛誉资本的入股,是眼下唯一的破局底牌。
“可一旦合作,咱们就彻底和盛誉资本绑在一起了。”老周叹了口气,“等于把把柄递到了别人手里。”
“是把柄,也是同盟。”陆岐目光坚定,“沈漫桢有她的底线,她要的是公正的项目、稳定的收益,不是陆景淮那种不择手段的掠夺。至少现阶段,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。”
陆景淮是两人共同的麻烦。他想吞厂牟利,既挡了陆岐的生路,也破坏了沈漫桢的项目规划。
短暂结盟,是双赢的最优解。
“通知财务,整理好近三年的合规报表、生产台账,明天一早对接盛誉资本。”陆岐敲定主意,“我们主动坦诚,反而能掌握主动权。”
老周闻言,虽依旧担忧,还是点了点头应声离去。
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。陆岐看向窗外沉沉夜色,江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繁华喧嚣,却没有半分属于他的安稳。
蛰伏三年,步步隐忍,如今终于要踏出主动反击的第一步。
另一边,盛誉资本顶层办公室。
夜色笼罩落地玻璃窗,城市夜景尽收眼底。沈漫桢坐在办公桌前,对着电脑复盘城西厂区的全部数据,指尖快速敲击键盘,更新项目评估报告。
助理站在一旁,忍不住再次提醒:“总监,总部那边已经收到风声,对你私自更改收购方案非常不满,高层觉得你过于保守,错失了低价并购的绝佳机会。苏先生也特意打来电话问责,让你立刻撤回入股方案,重启强制收购。”
沈漫桢敲击键盘的动作没有停顿,神色淡然:“项目负责人是我,尽调与方案落地,由我全权负责。所有后果,我自行承担。”
“可是苏家那边……”
“我只对盛誉资本的收益负责,不对苏家的人情负责。”沈漫桢打断对方,语气沉稳有力,“强行收购看似短期获利,实则卷入陆景淮的私人恩怨,暗藏巨大合规风险。一旦后期查出人为恶意打压,项目爆雷,亏损的是公司,没人能承担这个责任。”
她的判断冷静且长远,绝非意气用事。
陆景淮的算计太过刻意,满身破绽,跟着他的节奏走,看似捷径,实则是深坑。
助理无法反驳,只能无奈叹气:“我只是担心,您这样一次次违抗苏家的意思,会彻底激化矛盾,你的婚事和职位都会受影响。”
沈漫桢指尖微微一顿,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疲惫。
职位、婚事、人生,她好像永远被旁人裹挟前行,没有半分自主选择权。
“先顾好项目。”她压下心底的纷乱,淡淡开口,“明天等陆岐的答复。”
话音刚落,办公室门被敲响。
陆景淮不请自来,脸上挂着看似温和的笑意,眼底却藏着浓烈的不满与试探。
“漫桢总监倒是敬业,这么晚还在加班处理项目。”他缓步走到办公桌前,目光落在电脑屏幕的厂区评估报告上,语气意味深长,“只是我很好奇,好好的低价并购不做,你偏偏要选择入股合作,放着稳稳的利润不赚,何必自找麻烦?”
他已经彻底摸清了沈漫桢的新方案,满心都是不解与愤怒。
他费尽心机打压陆岐,就是为了让对方走投无路,低价变卖厂区,坐收渔利。沈漫桢的入股合作,直接打破了他所有的谋划,给陆岐续上了命。
“商业投资,求稳不求快。”沈漫桢合上电脑,抬眸看向他,不卑不亢,“陆总,恶意干预供应链、借公权刁难企业,这些操作短期有效,长期都是项目隐患。我取消强制收购,规避风险,是为了项目长久落地。”
直白的提醒,也是警告。
陆景淮脸上的笑容淡了大半:“看来,漫桢总监是认定我在从中作梗,偏袒我那个好堂弟了?”
“我只看事实。”
“好一个看事实。”陆景淮低笑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阴翳,“沈总监,我奉劝你一句,职场做事,不要太特立独行。你背靠苏家,前途一片光明,没必要为了一个落魄子弟,得罪圈内人,坏了自己的口碑。”
他话里话外都是威胁,试图用人脉圈层、职场前途施压。
沈漫桢神色不变:“我的职业判断,无需外人指点。”
强硬且不留情面的态度,让陆景淮彻底难堪。
他死死盯着沈漫桢,沉默数秒,眼底算计翻涌。他瞬间明白,劝说和施压都没用,沈漫桢已经铁了心要和陆岐达成合作。
既然拦不住合作,那就只能另辟蹊径,从中搅局。
“行,既然沈总监心意已决,我不多说。”陆景淮故作洒脱地后退一步,笑容阴冷,“只是希望你日后不要后悔,相信一个蛰伏多年、满心算计的落魄之人。陆岐,远比你想象的更会伪装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快步离去。
办公室内再次恢复安静。
助理皱眉道:“陆景淮这是故意挑拨,想让您和陆岐互相猜忌、无法合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漫桢淡淡开口。
她阅人无数,怎会看不出这种低级的离间计。
只是陆景淮最后的那句话,悄然在她心底埋下了一丝细微的疑虑。
陆岐隐忍三年,藏锋守拙,甘愿承受三年嘲讽打压,绝不露头。这样的人,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纯粹。他的坚韧是真,他的城府,定然也是真。
这场同盟,从一开始就带着双向的戒备与试探。
次日上午。
阳光穿透薄雾,洒满机械厂厂区。
陆岐准时让财务整理好所有资料,亲自带着全套台账与报表,前往盛誉资本大厦。
高端奢华的办公楼层,人来人往,精英云集。和老旧质朴的机械厂相比,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陆岐一身简约黑衣,身姿挺拔,气质沉稳,没有半分落魄局促,从容踏入总监办公室。
沈漫桢早已等候多时,桌上摆放着草拟好的最终合作协议。
“考虑清楚了?”她抬眼看向他,目光清冷锐利。
“考虑好了。”陆岐落座,目光直视她,“可以合作。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盛誉资本入股之后,不得配合任何第三方,做出打压、拆分、变卖厂区资产的行为。”陆岐语气坚定,“所有经营决策,最终话语权归我方。资本只参与分红,不干预生产、订单与人事。”
这是他最后的底线,守住工厂的绝对主权。
沈漫桢微微颔首,没有丝毫犹豫:“合理。可以写入附加条款。”
她本就无意夺权,只求项目稳定。
两人快速核对协议细则,逐条确认修改,没有多余拉扯,没有刻意刁难。两个极度理智、各有底线的人,在这场博弈里,达成了最契合的平衡。
确认无误后,陆岐提笔,利落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笔尖落下的瞬间,一纸协议落地。
对立的资本与旧厂,针锋相对的两个人,正式结成短暂同盟。
沈漫桢看着落款处苍劲有力的字迹,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,轻声开口:“合作愉快,陆总。”
陆岐抬眸,与她目光相撞,淡淡应声:“合作愉快,沈总监。”
平静的四个字,敲定了全新的格局。
暗处的风雨依旧汹涌,反派的算计从未停止。
但从这一刻起,孤军奋战的陆岐,终于有了抗衡资本与人脉围剿的底气。
而步步受限的沈漫桢,也在这场特殊的合作里,跳出了操控的棋局。
博弈未完,拉扯不止。
属于两人的故事,才刚刚进入全新的阶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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