督查组一行人狼狈离场,厂区内压抑的氛围彻底消散。
机器轰鸣声重新稳定响起,工人们一边加快手上的整改工作,一边悄悄看向车间中央的两道身影。所有人都看得出来,刚刚是盛誉资本的女总监,硬生生帮自家老板拦下了一场灭顶之灾。
只是这份帮忙来得太过蹊跷。
明明是收购方,本该乐见其成看着老厂停工倒闭,沈漫桢却偏偏 着了陆景淮的算计,守住了机械厂的正常生产秩序。
车间人流往来嘈杂,陆岐往前踏出半步,和沈漫桢拉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。
“沈总监今天出手,算是破例。”陆岐嗓音偏低,带着几分审视的平静,“按照资本逻辑,我的工厂越乱,你们的收购谈判越占优势。你没必要帮我。”
他不相信无端的善意。商场无闲人,每一次出手,背后必有目的。
沈漫桢垂眸收起手里的合规文件,指尖划过纸面,神色清冷如初。阳光落在她侧脸,褪去了职场锋利的棱角,多了几分柔和,却依旧疏离。
“我说过,我不是帮你。”她抬眼,目光坦然坦荡,“盛誉资本收购看的是真实风险与市场价值,不是陆景淮一手捏造的烂摊子。他刻意制造停工危机、篡改项目现状,是在欺骗投资方。我纠正偏差,只是对公司负责。”
这话滴水不漏。
公私分明,立场端正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可陆岐看得通透。若是她真的全然冷漠,大可冷眼旁观,事后以“企业合规性差”为由压价,获利只会更多。
“是吗。”陆岐淡淡扯了下嘴角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那我倒是要多谢盛誉资本的职业操守。”
两人之间弥漫着微妙的拉扯感。
立场敌对,利益相悖,却又在阴差阳错里,互相窥见了对方的底线。
沈漫桢不喜欢被人揣测心思,干脆直入主题,避开这份微妙的对峙:“我今天过来,除了阻止恶意核查,还有正事要谈。三天考虑期限还剩两天,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准话。”
“不卖。”陆岐回答得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你执意死守,只会把自己拖进死局。”沈漫桢微微蹙眉,语气带着客观的理性分析,“你高价省外拿货、变卖设备周转,利润已经被压缩到负数。现在能撑住开工,只是短期假象。一旦后续出现回款延迟、订单违约、资金断流,你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她看过厂区最新的财务流水,清楚陆岐此刻是在透支家底死扛。
“我的厂子,我有自己的活法。”陆岐目光坚定,“资本只看短期利益,你们看不到这间厂三年来稳住的就业、沉淀的技术、绑定的老客户。这些隐性价值,你们的评估报告算不出来。”
“隐性价值不能变现,就是废纸。”沈漫桢寸步不让。
两人各持立场,再度僵持。
就在这时,沈漫桢口袋里的手机持续震动。屏幕亮起,来电人赫然是苏晏。
她眸光微凝,下意识侧身避开陆岐的视线,接起电话。
电话那头,苏晏的声音带着极强的压迫感,夹杂着压抑的怒火:“漫桢,你现在还在城西机械厂?”
“是。”
“我听说你当众扫了景淮的面子,还帮陆岐解围?”苏晏的语气骤然变冷,“沈漫桢,你是不是拎不清自己的位置?景淮是我们这边的人,陆岐是即将被淘汰的失败者,你为了一个外人,得罪自己人?”
听筒里的质问尖锐刺耳,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感。
沈漫桢捏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,心底的厌烦再度翻涌。
“我工作只看合规与事实,不分自己人、外人。”她语气平淡克制,“项目尽调求真,没有偏袒任何人。”
“够了。”苏晏直接打断她,“今晚七点,苏家私人别墅晚宴,你必须到场。景淮也在,你亲自给他道歉,把这件事圆过去。另外,城西项目立刻按原方案推进,不准再私自更改评估态度。”
又是强制安排,又是捆绑胁迫。
工作、人际、尊严,全部被这场联姻牢牢套死。
沈漫桢沉默两秒,一字一句回道:“工作我会按流程推进,私人道歉,我不会去。”
话音落下,她直接挂断电话。
抬眼时,她眼底那层冷静无波的伪装之下,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无奈。
这细微的情绪变化,尽数落在陆岐眼底。
他忽然懂了几分。
人前光鲜、手握资本决策权的沈漫桢,看似掌控所有项目生死,实则和被困在旧厂里的自己一样,身不由己,被人桎梏、被局域捆绑。
“沈总监活得也不算轻松。”陆岐轻声开口。
沈漫桢回过神,迅速敛去所有情绪,恢复冰冷职场状态:“私人情绪不影响工作。我们回到正题。”
“没有正题。”陆岐摇头,“收购免谈。”
“你非要鱼死网破?”
“我这叫守住底线。”陆岐看着她,目光锐利清澈,“沈总监,你一辈子按规则做事、按资本利弊抉择,有没有试过赌一次不被定义的事?”
沈漫桢微微一怔。
她从未。
从小到大,步步谨慎、步步规整,读书、求职、晋升,每一步都算尽利弊,从无任性,从无偏差。就连婚姻,也早已被家人权衡利弊安排妥当。
她的人生,从未有过一次“随心所欲”。
短暂的失神过后,她迅速回神,冷声道:“幼稚。成年人的世界,不靠赌,靠权衡。”
说完,她不再纠缠收购话题,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:“既然你坚决不卖,盛誉资本做出折中方案。我们不强制收购地块,但可以入股厂区,注资盘活你的资金链,帮你稳定供应链、降低成本。”
这是她临时更改的方案,也是她能为双方争取到的最优解。
入股不吞并,既保全陆岐的厂区主权,又能让资本入局止损,同时避开陆景淮的恶意圈套。
陆岐接过文件翻看,目光快速扫过条款。
条款公平,没有霸王条约,甚至处处偏向厂区经营方,给足了他自主权。
越是公平,他越是疑惑。
“盛誉资本什么时候愿意做这种低回报、高风险的善意投资?”陆岐抬眼直视她,“这不是总部的方案,是你个人的决定。”
沈漫桢被他一语戳破,没有否认。
“我只做最优解。”她坦然承认,“入股合作,比强行收购、恶性对抗更有长期价值。我可以帮你挡住陆景淮的场外打压,你配合我们完成真实项目尽调,互不亏欠。”
这是一场崭新的博弈交易。
敌人的敌人,短暂结盟。
陆岐沉默良久,指尖轻轻摩挲着文件边缘。
他清楚,这是目前最好的破局方式。有盛誉资本背书,陆景淮所有人脉打压、流程刁难都会彻底失效,厂区能彻底安稳活下去。
可同样,一旦资本入股,他的独立经营权会被牵制,未来处处受限。
利弊交织,两难抉择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陆岐最终没有立刻答应。
“可以。”沈漫桢点头,“明天傍晚之前,给我答复。逾期,折中方案作废,我们直接启动原收购计划。”
说完,她不再停留,转身迈步离开车间。
轿车缓缓驶离厂区。
车内,助理忍不住开口:“总监,您没必要做到这一步。总部本来要求强硬收购,您私自更改方案、顶着苏家压力帮陆岐,风险太大了。”
沈漫桢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眸光深沉。
“我不是帮他。”她低声道,“我是在救项目。陆景淮私心太重,再任由他操控,这个项目最后只会变成烂尾陷阱,我们资本会被套牢。”
还有半句,她没有说出口。
那个绝境里死扛到底、不卑不亢、守住数百人饭碗的男人,让她第一次对自己一成不变的权衡人生,生出了一丝动摇。
与此同时,车间之内。
老周走到陆岐身边,满脸担忧:“陆总,盛誉资本要入股,咱们真的要答应吗?资本进来,以后厂子就不是我们说了算啊!”
陆岐捏着那份入股协议,目光沉沉。
“不答应,我们扛不住陆景淮的持续打压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这是双刃剑,也是我们唯一的喘息机会。”
敌强我弱,步步荆棘。
沈漫桢抛出的合作橄榄枝,是危机,也是生路。
夜色将至,风起厂区。
一场关乎工厂命运、关乎两人博弈格局的全新抉择,悄然落在陆岐肩头。
暧昧、猜忌、对抗、制衡,彻底纠缠在一起。
这场城隅之间的交锋,已然越来越乱,越来越深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