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。
陆岐已经开车赶到城西老机械厂。
厂区墙面斑驳,不少设备已经老化生锈,烟囱不再冒出浓烟。大门门口,几名工人正围在一起低声叹气,气氛压抑。看见陆岐的车过来,众人纷纷抬起头。
“陆总。”年纪最大的车间老工长老周走上前来,脸色很难看,“原材料供应商那边刚刚打来电话,说不再给我们供货。之前欠的货款还没结清,现在就算愿意现款结算,对方也不肯发货。”
陆岐推开车门,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。他点了点头,径直往厂区办公室走。
“原因问清楚了吗?”
“打听了,是有人打过招呼。”老周跟在身后,声音压得很低,“供货商那边私下透露,是陆景淮那边找人递了话。谁敢给我们供货,以后就别想和他名下的企业有任何生意往来。”
果然。
陆岐指尖轻轻捏了捏眉心。
陆景淮要的不是谈判,是逼死这间老厂。只要原材料断掉,生产线直接停工,几百工人待业,资金链彻底绷断,到时候不用别人动手,厂子只能乖乖变卖地皮。这块地位置特殊,一旦被资本收购,拆掉建厂,利润极其可观。而陆景淮,可以从中捞取巨大好处。
走进简陋的办公室,墙面上还挂着几年前工厂鼎盛时期的老照片。照片上父亲站在车间中间,身边是一众老工人。触景生情,陆岐心里沉甸甸的。
这间厂,不单单是资产。这里养活了几百户老职工家庭,也是父亲一辈子心血。当初破产之后,大部分资产被瓜分,唯独这间老厂,陆岐拼尽全力保住下来,苦苦撑了三年。他不能就这么拱手让人。
“工人那边情绪怎么样?”陆岐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人心开始慌了。已经有不少人私下打听,别的厂子要不要招人。大家要养家糊口,再不开工,很难继续耗下去。”老周满脸发愁,“银行那边贷款也卡得死紧,我们现在手里现金流捉襟见肘。”
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。
陌生的座机号码,陆岐接起。
电话那头,是盛誉资本的工作人员,语气公事公办。
“陆先生,我们盛誉资本的沈漫桢总监,希望今天可以和你约个时间面谈,关于城西机械厂地块的收购方案。我们愿意给出一笔收购报价,希望你可以认真考虑。”
陆岐靠在椅背上,看向窗外萧条的厂区。
昨天酒会上那个黑色长裙的女人,那张冷静疏离的面孔浮现在脑海。陆景淮在背后掐断供货,而盛誉资本紧跟着上门谈收购。两件事凑到一起,很难说是单纯巧合。
“我没有出售厂区的打算。”陆岐语气平静,直接拒绝,“转告沈总监,不必浪费时间。”
“陆先生,我劝你最好见一面。现在你们工厂的处境,你心里应该清楚。继续硬扛,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。”对方还在试图劝说。
“该说的就这些。”陆岐直接挂断通话。
老周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,脸色更加沉重:“盛誉资本也找上门了?那可是大资本,我们怎么斗得过。”
“不一定非要斗。但这块厂子,不能卖。”陆岐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厂房一排排老旧机器,“陆景淮想借资本的手吃掉这里,可盛誉资本未必完全知情里面全部弯弯绕绕。”
他心里隐隐有猜测。沈漫桢是执行项目的人,但未必完全看透陆景淮打的算盘。可就算知道又如何,资本追求利益,收购地块本就是她的工作。立场之上,两人依旧是敌人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门被人敲响。
门推开,沈漫桢就站在门口。
她没有穿昨晚酒会的礼服,一身简约通勤套装,拎着公文包,直接找上门来。显然,电话劝说无效之后,她干脆亲自跑一趟厂区。
办公室狭小简陋,和昨晚金碧辉煌的酒会是两个世界。沈漫桢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环境,最后落在陆岐身上。
“陆先生,看来你很干脆地拒绝了我们的邀约。”沈漫桢迈步走进来,没有客套寒暄,开门见山,“我直接过来,节省双方时间。”
老周看见突然到访的沈漫桢,愣了愣,悄悄退出门外,把空间留给两个人。
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阳光透过蒙着薄灰的玻璃窗照进来,空气中漂浮细小浮尘。
陆岐看着她:“沈总监,电话里面说得很明白,厂子不卖。没必要多谈。”
沈漫桢将手里打印好的收购文件放在桌面上。纸张摊开,上面标注着收购金额,各项条款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陆先生,现实一点。你的原材料渠道被切断,资金紧张,继续耗下去,最终结果只会是破产清算。到那个时候,你拿到的钱只会比这份报价更少,工人也一样失业。”她语气客观冷静,不带情绪,“把地块转让,拿到资金,你还可以给工人安置补偿,这是目前最理性的出路。”
她站在资本从业者的角度,陈述利弊,每一句话,全部戳在陆岐当下的困境上。
陆岐低头扫了一眼文件上的数字。报价确实不算低,但一旦成交,老厂彻底消失。
“这份方案,是盛誉资本独立的判断,还是陆景淮给你们递过来的思路?”陆岐抬眼直视她,眼神锐利,“沈总监知不知道,现在供货商断供,是我这位堂哥在背后动手逼迫。”
沈漫桢眉梢微微一动。
这件事,她手上资料没有写明。陆景淮对接项目的时候,只向资本方描述陆岐顽固守着没有前景的旧厂,闭口不提自己从中做手脚。
但沈漫桢脸上没有流露太多诧异,很快恢复平静。
“商业竞争之中,手段本就多种多样。我只评估项目本身收益。”
“所以,无论过程是什么,只要收购有利可图,你们就打算接手。”陆岐的声音冷了几分。
“我是执行我的工作。”沈漫桢不回避他的目光,“陆先生,不要把私人恩怨,凌驾于几百工人现实生存之上。死守一间没有前景的老厂,并不是情怀,只是固执。”
两人隔着一张旧办公桌对峙。
一个要守住根基,一个要完成资本项目。没有谁愿意退让。空气里,无声的交锋弥漫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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