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公公传来的密信只有一行字——“欲知刺客何人,醉仙楼三楼一聊。”
欧阳智雄把纸条在油灯上烧了,看着纸灰落在地上,用脚碾了碾。
他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。
出宫,风险不小。
虽然三位皇子刚刚解除禁足,九皇子的眼线撤了大半。
但皇宫毕竟不是菜市场,一个“傻子皇子”深夜出宫,万一被人撞见,之前所有的伪装都可能前功尽弃。
但柳绯烟这条线,他必须接。
上次通过周公公传递纸条,只是初步试探。
她递来“小心身边人”的警告,他回了“冰凌草加盐引”的方案。
一来一回,双方都在确认对方的“价值”。
现在她主动约见,说明她已经确认了——自己是个“值得合作的人”。
如果他不去,这条线就可能断掉。
而黄泉阁的刺客到底是谁雇的,他必须尽快搞清楚。
敌暗我明,每一天都可能有人再来杀他。
“得去。”
他站起来,打开杜公公前几天送来的一只旧木箱。
箱子里有一套太监的衣裳——灰蓝色,半旧,领口磨得起毛。
他换上衣服,对着水盆照了照。
镜中的自己瘦削、苍白,看起来像个营养不良的小太监。
他又从床底下翻出一小撮炭灰,沾水调成糊,在嘴唇上方和下巴上抹了一层,又用炭笔在眉毛上画粗了两分。
一个清秀的小太监变成了一个面相平庸、胡茬青灰的中年太监。
龟息诀运转,气血全部压入骨髓。
他整个人像一块石头,没有任何气息波动。
子时,他从冷宫后墙的缺口翻出去。
这个缺口是刘二帮他找的。
墙外是一条废弃的夹道,夹道尽头连着太医院的后巷。
他沿着夹道走到太医院后巷,然后贴着墙根往东走。
巡逻的禁军刚刚过去一批,下一批还有半炷香的时间。
他穿过三条小巷,避开了两处暗哨,最后从醉仙楼后面的巷子里翻进了后院。
醉仙楼已经快关门了。
前厅的灯火暗了大半,几个喝醉的才子被小厮搀着往外走。
后院的厨房里还有人在洗碗,水声哗哗的。
欧阳智雄从后院的杂物间穿过去,顺着一条极窄的楼梯上了三楼。
楼梯是给仆役走的,又陡又窄,踩上去吱呀作响,但他在每一步落下之前,都用脚尖先探一探,确认木板不会发出声音,才把全脚掌放上去。
三楼最中间的房间,门虚掩着。
琴声从门缝里飘出来——很低,很轻,像一缕细丝在空气中颤动。
那旋律他从未听过,但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。
像是有人在空荡荡的宫殿里独自行走,脚步声在石砖上回荡;
像是有人在深夜的城墙上眺望远方,看到的只有漆黑的原野;
像是有人在生命最后一刻,想起自己再也回不去的故乡。
欧阳智雄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,胸口某个很硬的东西忽然软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前世。
想起了龙组的训练基地,想起了战友们围坐在篝火旁烤野兔,想起了最后一次任务出发前,队长拍着他的肩膀说“回来喝酒”。
他回不去了。
那个世界的一切,都回不去了。
他推开门。
房间不大,但布置得极其雅致。
靠窗一张琴案,案上放着一把古琴,琴身漆黑,琴弦泛着幽蓝的光。
柳绯烟坐在琴案后面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衣,长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,脸上没有脂粉。
她的手指按在琴弦上,琴声停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门口这个“小太监”,目光在欧阳智雄的脸上停了两息。
之后她笑了,笑得很淡:
“十殿下这身打扮,倒比上次那件牡丹女装顺眼多了。”
欧阳智雄关上门,在琴案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。
他没有装傻——在这个女人面前,装傻没有意义。
她能通过一张纸条上的墨迹,判断出他用的是太医院废纸篓里的炭笔,这种观察力,不亚于任何暗探。
“柳姑娘的琴声,”
他开口了,声音平稳,没有结巴。
“让我想起了一个地方,一个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”
柳绯烟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,一声清响。
“我也回不去了。
大楚的皇宫,我还没出生就被烧了。
但我娘临死前跟我说过——我父皇最后一次弹琴,弹的就是这首《故国秋》。”
欧阳智雄看着她。
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她的眉眼极清极淡,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,但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有些刺人。
“你真的知道我是谁?”
他突然好奇的说。
“当然知道。”
柳绯烟认定的点头。
“我是大楚末代公主,柳氏遗孤。
我娘是宫里的乐师,大楚灭亡时她带着我逃出来,在醉仙楼落脚。
老鸨是我娘的旧识,收留了我们。
我娘死后,我接了她的位置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但欧阳智雄注意到,她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在微微发白。
“我花了二十年,把醉仙楼变成了京城最大的情报窝。”
柳绯烟继续说。
“每一个包厢下面都有暗管,每一间客房都有夹层。
二十年来,从我这里流过的人、流过的事、流过的秘密,我全都记着。
我在等一个人,等一个能让我把这些东西,交出去的人。”
她看着欧阳智雄:
“你就是那个人。”
欧阳智雄没有接话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问了一个问题:
“你为什么信我?”
“因为你回我的纸条上写了‘盐引’。”
柳绯烟接着说。
“我查过北境的互市方案,那个‘民间高人’的建议里就提到了‘盐引’。
而你——十皇子,那天在冷宫趴着玩蚂蚁。
一个玩蚂蚁的傻子,不可能写出‘盐引’两个字。”
她轻轻笑了一下:
“所以我赌了一把,赌你不是傻子,赌你会来。”
欧阳智雄看着她,忽然想起了杜洛庭说过的话——“乾元大陆唯一的变数。”
他现在觉得,柳绯烟也是一个变数。
一个本该在深宫里长大的亡国公主,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张铺在京城地下的网。
她在最黑暗的地方,长出了最坚韧的根。
“黄泉阁的三等杀帖。”
他直接切入正题。
“谁下的单?”
柳绯烟从琴案下面抽出一张纸,递给他。
纸上列着三个名字:七皇子、九皇子、四皇子。
每个名字后面,都标注了日期和接触方式。
“七皇子的人上个月,在黄泉阁的暗桩存了三千两白银,指名要‘十皇子意外身亡’。
九皇子的人跟黄泉阁有过接触,但只是询价,没有下单。
四皇子的人——一个月前跟黄泉阁的一个退隐杀手吃过饭,但之后没有后续。”
欧阳智雄盯着那张纸,手指在“七皇子”三个字上敲了敲。
“七哥。”
他轻声说。
“你觉得是七皇子?”
柳绯烟好奇的问。
“七哥这个人,他喜欢花钱解决问题。
三千两白银买一个‘意外身亡’,对他来说是最划算的买卖。
不需要亲自出面,不需要动用系统,不需要承担风险。
花点钱,让黄泉阁的人动手。
干净、利落、不留痕迹。”
他停了一下,继续分析:
“九哥喜欢试探,他如果想杀我,会先试探三次以上,确认我的实力再动手。
他询价只是他习惯性的‘收集信息’,不是真的下单。
四哥——四哥种田的,他关心的是粮食,不是皇位。
他没有动机杀我,跟黄泉阁的人吃饭,可能是为了买药或者别的事。
只有七哥——七哥是商人,商人讲究‘投入产出比’。
花三千两除掉一个潜在对手,这笔账对他来说太划算了。”
柳绯烟听完,点了点头:
“那你打算怎么做?”
欧阳智雄把纸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“三千两已经付了,黄泉阁的杀帖已经发了。
就算七哥想撤单,黄泉阁也不会退钱。
所以接下来——还会有刺客来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醉仙楼下面的巷子空无一人,月光照在石砖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
“我需要你做两件事。”
他回过头看着柳绯烟。
“第一,帮我盯着黄泉阁的暗桩。
下一个刺客什么时候来、走哪条路、用什么方式,我要提前知道。
第二——帮我传一个消息给黄泉阁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欧阳智雄嘴角弯了一下:
“就说——十皇子值三千两,但杀十皇子的代价,是三千两黄金。
让他们自己掂量。”
柳绯烟看着他,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,不由得笑了。
“你这是要吓退他们?”
“不是吓退。”
欧阳智雄摇头。
“是让黄泉阁的人知道——他们接的这一单,赚的钱可能不够付药费。
杀手也是要算成本的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柳姑娘,你的琴弹得很好。
下次我来的时候——弹一首欢快点的。”
他拉开门,消失在楼梯的黑暗中。
柳绯烟坐在琴案后面,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。
一个清亮的音符在房间里回荡,比刚才那首《故国秋》轻快了许多。
她看着门口,嘴角微微弯起。
“十殿下,”
她低声的说了一句。
“你比我想的,更有意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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