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景帝欧阳宏最近睡得不好。
连着好几个晚上,他在龙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,都是同一件事——那个“民间高人”。
北境粮草方略、互市论、屯田策被废……
每一份呈上来的策论都精准、老辣、直击要害。
他做了二十多年皇帝,见过无数能臣武将,但这种级别的战略眼光,他只在前朝老将的奏折里见过。
一个“游方术士”写不出这种东西。
更让他不安的是,这个“民间高人”出现的时间,恰好是在十皇子被派去北境之前。
他心里有一个大胆的猜测,但每次想到这个猜测,他都觉得荒诞。
一个孩子口吃结巴,连话都说不利索,怎么可能写出那样的策论?
但他又想起了敬妃,想起了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:
“陛下,雄儿不傻,他只是怕。”
这句话他记了十年。
十年来他装作相信十皇子是真傻,因为如果他不装,九个儿子就会把十皇子当成靶子。
一个“傻子”皇子,对九个野心勃勃的兄长来说,是没有威胁的。
但如果十皇子不傻——他就是十个人里唯一一个没有系统的“正常人”。
九个穿越者会怎么对他?
他不敢想。
直到杜洛庭跪在他面前。
“陛下,老奴有罪。”
杜洛庭的声音沙哑而平静。
“冷宫的事,老奴瞒了两个月。”
乾景帝放下手中的朱笔,看着他。
杜洛庭在冷宫干了二十年,从来没有主动来见过他。
今天来,一定有大事。
“说。”
杜洛庭把一切都说了。
十皇子装傻、暗中修炼、设计截胡九皇子的粮草方略、策划“狗咬狗”事件、二皇子三皇子九皇子的人在天井里自相残杀、四具尸体被化尸水融成黄水。
他说得很细,细到每一个日期、每一个名字、每一次对话。
他甚至说了,藏在小屋床板下面的冷宫地形图。
乾景帝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御书房里忽然安静了,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。
杜洛庭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,一动不敢动。
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乾景帝开口了,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“老杜,你瞒了两个月。
为什么现在告诉我?”
杜洛庭抬起头,眼眶发红:
“因为三位殿下已经怀疑十殿下了。
老奴怕——再瞒下去,十殿下就活不成了。”
乾景帝闭上眼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睁开眼,拿起朱笔,在面前的三份奏折上各写了一行字。
写完,他把笔放下,对身边的太监挥了挥手:
“传二皇子、三皇子、九皇子即刻入宫,不许带随从。”
半个时辰后,三位皇子跪在了御书房里。
乾景帝坐在龙椅上,面前摊着杜洛庭的供词和铁熊铁牛的调查报告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三个儿子听,念到最后一句。
“李光、绿萼、绿纱,死于冷宫天井。
凶手不详,尸骨无存。”——他把供词往桌上一拍。
“说,谁干的?”
二皇子欧阳天机的额头渗出了汗。
三皇子欧阳天衍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。
九皇子欧阳天策低着头,牙关紧咬。
三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乾景帝站起来,走到二皇子面前:
“你。
铁牛是你的人,化尸水是你神机营的东西。
你敢说你不知道?”
二皇子磕磕巴巴:
“父皇,儿臣……儿臣确实给了铁牛化尸水,但那是……那是为了处理神机营报废的材料,不是用来——”
“不是用来什么?
不是用来杀自己兄弟的人?”
乾景帝打断他,又转向三皇子。
“你。
麻城是你安插进冷宫的,卢雨是二皇子安插的。
你明明知道冷宫里有二皇子的人,你却让麻城跟卢雨‘配合’。
配合什么?配合监视你们的十弟?”
三皇子的脸白了。
“还有你。”
乾景帝最后看向九皇子。
“李光是你的人。
他被杀的时候,你在干什么?
你在等消息,等‘民间高人’落网的消息。
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死了几个人?
李光、绿萼、绿纱——三条人命,再加上卢雨,四条。”
他走回龙椅,坐下来,声音忽然变得极轻:
“你们九个,从觉醒那天起,就觉得这个天下是你们的。
争、抢、算计、布局,朕都不管。
朕管不了,也管不动。
但你们记住——你们十弟,他不是你们的棋子。
他是朕的儿子,是你们的兄弟。”
他拿起朱笔,在三份禁足令上各画了一个圈。
“二皇子欧阳天机,三皇子欧阳天衍,九皇子欧阳天策——即日起禁足一月。
不得出府,不得见客,不得递信。
若有违反,削爵。”
三位皇子同时抬头,眼中全是不甘和震惊。
但乾景帝没有再看他们,只是挥了挥手。
太监上前,把三个人“请”出了御书房。
御书房里只剩下乾景帝和杜洛庭。
乾景帝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
“老杜,你说的民间高人,真的是雄儿吗?”
杜洛庭低头:
“老奴不敢妄断。”
“朕知道是他。”
乾景帝的声音很轻。
“敬妃临终前跟朕说过——雄儿不傻。
朕一直在等,等他愿意告诉朕。
但朕等来的是他自己的布局——他不信朕,他不信任何人,他只信自己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皇宫的层层殿宇,远处冷宫的方向只能看到一片灰暗的屋顶。
“老杜,你回去告诉他——朕欠他母妃的,朕会还。
‘民间高人’的事,朕派了暗卫去查。
查到的消息会通过你转给他。
以后他有什么想做的,可以通过你告诉朕。
朕不会直接出面,但朕会在暗处帮他。”
他转过身来,目光深沉:
“你告诉他——他的父皇,从来没有不要他。”
杜洛庭磕头:
“老奴遵旨。”
杜洛庭走后,乾景帝坐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,望着烛火发呆。
他想了很久,最后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,折好,放入锦囊,叫来一个暗卫。
“把这个送到冷宫,亲手交到十皇子手里,别让任何人看到。”
暗卫接过锦囊,无声退下。
而在太医院旁边的空地上,另一场风暴正在上演。
铁熊和铁牛站在空地的两端,面对面,像两头斗牛。
铁熊的拳头攥得咔嚓响,铁牛的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两个人身上都有伤——铁熊的左脸肿了半边,铁牛的嘴角在淌血。
旁边围了一圈太医院的杂役和太监,刘居仁站在中间,脸色铁青。
“铁牛。”
铁熊的声音粗哑得像砂纸。
“我再问你一遍——你是不是二皇子的人?”
铁牛沉默了三息,然后点头:
“是。
两个月前,二殿下给我加了五百两银子的月钱。
我答应了。”
铁熊的眼神暗了下去。
他和铁牛从同一个村子里出来,一起拜师,一起修炼,一起突破筑基中期,一起进京投奔九皇子。
二十多年的兄弟,铁牛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件事。
“你拿九殿下的俸禄,给二殿下办事。”
铁熊的声音在发颤。
“你还记不记得,去年冬天你在北境受伤,是谁背你走了三百里?
是我。
你记不记得,你娘生病的时候,是谁把攒了三年的银子全给了你?
是我。”
铁牛低下头,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铁熊忽然从腰间拔出匕首,一刀割断了自己的袍角。
他把割下来的袍角扔在地上,又指向铁牛:
“你也割。”
铁牛的手在抖。
他拔出匕首,割下自己的袍角,扔在地上。
两块袍角落在一起,沾满了泥土。
铁熊转过身,走了。
走了三步,他停住,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
“从今天起,我没有你这个兄弟。
下次见面——我是九殿下的人,你是二殿下的人。”
铁牛站在原地,看着铁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他弯腰捡起自己的袍角,攥在手里,忽然蹲在地上,放声大哭。
周围的太监和杂役们面面相觑,然后一个个默默散开了。
只有刘居仁还站在原处,看着蹲在地上的铁牛,微微叹了口气。
“都是苦命的人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,转身回了太医院。
当天夜里,冷宫。
欧阳智雄坐在床上,面前摊着两张纸。
一张是杜洛庭送来的消息——皇帝已经知道了他的事,禁足了三个皇子,并承诺在暗处帮他。
另一张是暗卫送来的锦囊,里面只有一行字:“你的父皇,从来没有不要你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把两张纸折好,放进枯槐的树洞里。
“父皇。”
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词,声音很轻,像在试一个陌生的称呼。
他闭上眼,继续打坐。
龟息诀将他的气血压入骨髓深处,从外面感知,他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“傻子”。
但在他体内,化劲的力量在经脉中缓缓流转,每转一圈就凝实一分。
他睁开眼,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。
月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“一个月。”
他自言自语。
“二哥、三哥、九哥都被禁足了。
一个月里,他们出不来。
而我会在你们禁足结束之前——离开京城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桌边,拿起炭笔,在北境地图上画了一条线。
那条线从黑风城延伸到白狼谷,延伸到叹息冰墙,延伸到冰原深处。
“父皇,”
他低声说。
“谢谢你。
但我不要暗卫帮我,我要靠自己走出去。”
窗外,枯槐在夜风中摇晃。
五里之外,二皇子府和三皇子府和九皇子府的大门同时关上了。
三个人被困在自己的府邸里,只能隔着院墙互相猜忌。
而那个把他们送进禁闭的“傻子”,正坐在冷宫里,一笔一笔地画着离开的路线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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