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智雄记得很清楚——手雷拉环拔出的那一刻,他笑了。
三十七个小时的境外潜伏,七十二小时的连续追杀,到最后被自己人出卖,困在废弃工厂里。
对面是三十五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,身后是三个被救的人质。
弹尽粮绝,两条肋骨插进肺里,左臂被子弹贯穿。
值了。
手雷的白光吞没一切时,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:下辈子,别当兵了。
而后他睁开了眼。
入目是一片发霉的房梁,灰扑扑的蛛网在梁柱间织成一张大网,角落里堆着破旧的木箱和发黑的被褥。
一股馊味混着药味往鼻子里钻,呛得他本能想咳——但他没有咳。
兵王的本能让他瞬间压住了呼吸。
“听劲”在苏醒的第一秒就自动展开——方圆十米内,两个人。
一个呼吸粗重带着喘鸣,肺上有旧伤。
另一个脚步虚浮,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不对,左脚的鞋比右脚大了一码。
两个人都在靠近,距离——七步。
“醒了没有?那个傻子醒了没有?”
尖利的嗓音,太监特有的腔调。
欧阳智雄没有动。
脚步声停在门前。
门被一脚踹开,一个尖嘴猴腮、穿着灰蓝太监服的中年人跨进来,身后跟着个矮胖宫女。
太监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,碗沿缺了个口。
“哟,还真醒了。”
太监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俯视他,嘴角斜着。
“傻子,命挺硬啊?
三天没吃没喝,愣是没死。
起来,把药喝了。”
欧阳智雄没有接药。
他的目光穿过太监的肩头,扫过门外的走廊。
石砖地,青苔从墙根往上爬。
廊柱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。
远处隐约有钟声传来,沉闷而悠远。
是一座皇宫。
他在皇宫最偏僻的角落。
“啪!”
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
不重,但指甲刮破了他的脸颊。
太监打的。
“聋了?傻了?
叫你喝药!”
欧阳智雄慢慢转过头来。
他低垂着眼,浑身蜷缩成一团,嘴唇哆嗦着。
嘴角抽了两下,喉咙里挤出一个结巴的声音:
“我……我……不……不喝……”
太监哼了一声,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:
“不喝拉倒。
反正你的死鬼母妃也没了,没人管你。
你要死就死,省得咱们还得天天伺候一个傻子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宫女跟上去,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,眼神里说不清是嫌恶还是不忍。
门被带上,脚步远去。
欧阳智雄蜷在床角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但他的手——已经不再哆嗦了。
他闭上眼,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。
十皇子,欧阳智雄。
大乾王朝皇帝第十子,母亲是已故的敬妃,去年冬天病逝。
十九岁的少年在母亲死后精神崩溃,变得口吃结巴、畏畏缩缩,被宫中上下称为“傻皇子”。
住在冷宫,吃着连太监都嫌的伙食。
三天前被九皇子路过时踢了一脚,撞在柱子上,昏迷不醒。
原主已经死了,死在这张霉味冲天的破床上。
“你安心走吧。”
欧阳智雄在心里说了一句。
“害你的人,我替你收拾。”
他睁开眼,眼神清澈锋利,像淬了火的刀。
从床上坐起来,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自己的身体。
十九岁的骨架,肌肉萎缩得厉害,手心全是冷汗。
但经络的底子极好——根骨清奇,气血虽弱,经脉却通。
前世学武时师父说过,人体有“根骨”一说,有人天生经脉粗壮,有人天生经络闭塞。
这具身体的经脉,比他前世还要好。
“二十岁之前,暗劲有望。”
他低声自语,嗓音干涩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。
但他刻意保留着说话时的停顿节奏——结巴的伪装,必须时刻维持。
他下了床,脚踩在石砖地上,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。
走到窗边,推开窗棂,外面是一个狭小的天井。
天井的石板缝隙里长满杂草。
对面的高墙上嵌着一扇生锈的铁门,铁门上挂着铜锁。
天井正中央有一棵枯死的槐树,枝干扭曲,像一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。
冷宫。
他抬头看天,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傍晚。
空气中飘着一种陌生的气息——细微的、温热的、像潮水一样涌动的能量。
“元气。”
他立刻判断出,这是这个世界的修炼基础。
和他前世修的古武不同,这是一种“外部能量”。
修士吐纳灵气,引气入体,淬炼丹田。
而古武走的是“内部挖掘”——开发人体自身的气血、筋骨、精神,不假外物。
两种体系,两条路。
一条靠天地,一条靠自身。
前者的上限取决于天地灵气的浓度和功法的优劣,后者……取决于人有多狠。
“元气再浓,也是别人的。”
欧阳智雄攥了攥拳头,干瘦的胳膊上鼓起一根根青筋。
“气血再弱,也是我自己的。”
他站在天井里,开始回忆《九阳真经》的第一段呼吸法。
这本法诀是前世龙组从一座唐代古墓中发掘出来的,残篇不全,只有前三层。
但就是这三层,让他从一个普通特种兵练到了“暗劲巅峰”,成为龙组最年轻的兵王。
“第一层,明劲。
以呼吸法锤炼筋膜皮肉,练到极致,一拳可碎青石。”
他摆出桩功。
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膝盖微曲,含胸拔背,双手环抱于胸前。
姿势简单得像个站着打瞌睡的人,但呼吸法一旦运转起来,全身筋膜立刻像被火烧一样。
疼,但他忍住了。
前世他扛过比这更疼的——被子弹打穿肩膀时,他自己用匕首挖出弹头,缝了七针。
和那个比,这点疼不算什么。
站了半个时辰。
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深蓝。
他收功时,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。
但全身的肌肉纤维像被重新排列过一样,有了一种细微的紧绷感。
筋膜不再松垮。
他回到屋里,在床板上盘膝坐下,闭眼。
耳边响起了脚步声。
三组,从不同方向。
一组来自走廊东边,脚步极轻,呼吸绵长,练过武。
另外两组从西边,步伐整齐,是普通侍卫。
欧阳智雄睁开眼。
他的听力在古武修炼者中属于顶尖,但原主这具身体的耳朵更加敏锐,像是天生就比常人能多捕捉三成的声波细节。
脚步声在距离他房间十丈的位置,停住了。
“大哥说了,这傻子先留着。
他越傻,对我们越没威胁。”
一个声音压得极低,但欧阳智雄一字不落地听清了。
“三哥的意思是,傻子虽然傻,但他毕竟是皇子,活着就是个名义。
万一有人拿他当旗子……”
“那就看他有没有那个命了。
走吧,回头再盯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欧阳智雄坐在黑暗中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的手指在床板上,慢慢敲了两下——“大哥说了”“三哥的意思是”“有人拿他当旗子”。
信息量很大,有人在监视他。
他的九位皇兄,彼此之间并不对付。
他还没有见到九个“哥哥”,但已经闻到了他们之间弥漫的硝烟味。
“九个哥哥……”
他低声说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一个比一个有意思。”
他闭上眼睛,继续打坐。
呼吸法在体内运转,气血慢慢回暖。
三天没吃没喝的身体在一点点恢复。
但他知道,时间不多了。
冷宫里没有食物,明天的药汤他必须喝——哪怕里面有慢性毒药,他也得先撑过眼前这一关。
“第一要务:活下去。
第二要务:摸清九个哥哥的底牌。
第三要务——”
他躺回床上,把发霉的被子盖到胸口,恢复了蜷缩的、畏缩的姿势。
“让他们继续以为我是个傻子。”
窗外,枯槐在夜风中摇晃,影子投在地面上,像一只无声的鬼爪。
一个谁都可以踩的傻子皇子?
不。
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兵王,刚刚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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