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裹着弘大，湿冷的风往衣领里钻。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，沿街卷帘门哗啦啦一扇接一扇拉起，整条街醒得比人快。
孙辰走得不快。身上衣服半干半湿贴在皮肤上，低烧还没退，骨头缝一阵阵发酸，太阳穴时不时抽着疼。
原主的记忆一股脑冒出来：延世大语言班，狭小的半地下室，每个月都要掐着韩元算钱，靠酒吧驻唱补贴生活费。昨晚只是上台即兴改了一段编曲，就惹恼崔俊赫，被对方一把揪住后领直接扔下舞台。一句中国人不配在弘大唱歌，当场断了他上台的路子。
现在弘大地下圈子已经统一口径，要封死孙辰。酒吧不给排演出，商演全部推掉，街头歌手圈子也直接把他拉黑。
兜里只剩三万韩元，两个月房租还没交，发着烧，孤身一个人在异国，还要扛着整个本地圈子的针对。
孙辰嘴角微微扯了下，一点都不慌。前世熬三十六个小时做混音，最后一场暴雨车祸人就没了。十年埋头做幕后，到头来没人记得制作人孙辰。这一世开局直接踩进泥里，反倒没什么可失去的。光脚的，本来就不怕穿鞋的。
弘大后街烤肉店，后厨门半开，热气混着油烟往外涌。他刚走近，店里大妈立刻冲出来，眉头拧得很紧，嗓门尖锐。
“昨天怎么没来上班？”
孙辰抬眼，嗓子干得发哑：“我生病了。”
大妈根本不听解释，双手叉腰，唾沫星子飞出来：“别找借口！你们中国人做事就是没责任心！”
换做原来的原主，只会低着头，不停道歉服软。
孙辰静静看着她，语气平稳，没有提高音量：“别拿偏见概括所有人。”
大妈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，脸色一下子铁青，正要扯着嗓子当众发火。孙辰侧身直接走进后厨，不想在这种争吵上浪费精力。
灶火烧得通红，后厨吵吵闹闹。孙辰的听觉自动铺开，绝对音感瞬间接管感知。炉火噼啪的响声、水滴砸在地砖上的脆响、排风机持续的嗡鸣，还有街边店铺外放的韩文歌，所有声音拆分开来，音准、节拍、和声的问题，听得清清楚楚。
街边那首现在很火的女团舞曲，鼓点堆得很生硬，和声做得敷衍，转调衔接也很卡，就是流水线做出来的东西。
孙辰手指无意识敲着操作台，脑子里很快冒出五声音阶的改编思路，稍微改几处，质感就能比原版强一大截。
后厨几个韩国兼职缩在角落，时不时往他这边瞟，小声嘀咕的话全都落进他耳朵里。
“就是那个被崔俊赫收拾的中国人。” “还想在弘大靠唱歌吃饭，想太多。” “这下算是彻底没出路了。”
孙辰手上没停，洗碗、分拣食材、摆盘子，动作干脆。吵嘴没意义，做音乐这行，终究得拿作品说话。
上午十点，工时结束。大妈递过来一沓零钱，两万五千韩元，捏钱的手攥得很紧，语气冷冰冰。
“再缺勤一次，直接不用来了。”
孙辰接过钱，没多说什么，转身走出后厨。这份兼职，肯定做不长。崔俊赫既然打算把他逼走，不会放任他还留着这份糊口的活。
走出店门，天光亮起来，弘大街头慢慢热闹。街头歌手陆续摆好摊子，吉他扫弦、唱歌声、路人说笑混在一起。大多都是翻唱现成的歌，卖力地唱，但情绪很空，来回都是套路化的旋律。
沿路往前走，耳朵不停抓到各种演唱上的毛病：气息不稳，真假音转换断档，和弦编得简单单薄。放在前世工作室里，这些都得全部推翻重改。
刚走到中心广场，三个人直接挡在路中间。三个年轻男人，昨晚就在酒吧外面看热闹，现在吊儿郎当站成一排。为首那个抱着胳膊，眼神带着明显的轻视。
“中国崽子，还敢来弘大？”
旁边一人嗤笑一声：“崔俊赫哥说了，整个圈子要封杀你。”
另一个往前半步，语气阴阳怪气：“识相就回国内，留在韩国你能干什么？”
三人拦着路，句句带着恶意。周围路人慢慢围过来，不少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，等着看他难堪，零星的哄笑飘在空气里。在弘大，被本土圈子集体封杀的外国人，本来就是最好拿捏的。
孙辰稳稳站着，低烧带来的虚弱还在消耗身体，背却挺得笔直。他抬眼扫过面前三个人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能听清。
“音乐，没有国籍。”
就这一句话，对面三个人脸色瞬间僵住。为首的男人脸色沉下来，抬手就要推他。孙辰轻轻侧身躲开，目光落到旁边摊位放着的一把木吉他上。
适配当下处境的旋律、词句、和弦，在脑子里快速成型。
他上前简单沟通，借来了吉他。指尖刚碰到琴弦，细微的跑音马上被耳朵捕捉到。孙辰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拧琴钮，单凭听觉调弦，短短几秒，整把琴的音准就校准好了。
围观的人静静看着，大多没什么表情，没人觉得他能翻盘。
“装样子罢了。” “说到底也只是个可怜人。”
细碎的嘲讽声不断传来。
下一秒，琴声响起。干净舒缓的分解和弦慢慢流出来，没有炸场的快节奏，不靠嘶吼煽情。喧闹的广场，居然被这段琴声压得安静下来。
孙辰开口，嗓音偏低还有点沙哑，音准稳得挑不出毛病。
“踏过晚风踏过霜，孤身赴远方。 旁人笑我路茫茫，无名亦无章。”
节奏沉缓，底层漂泊的委屈、被排挤的不甘、绝境里不肯低头的韧劲，全都藏在歌声里。
刚才还在嘲笑的三个人，脸上的笑直接僵住。围观的路人慢慢安静，纷纷往前凑，不少人掏出翻盖手机开始录像。
孙辰手指继续拨动琴弦，情绪一点点往上推。
“他乡灯火千万行，不照客衣裳。 我以平凡傲骨，抵世间凉。 任凭风雨压肩膀，不肯低头向寻常。 异乡人，亦有万丈光。”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，琴弦还在轻轻震颤。广场安静两秒，掌声一下子炸开。
路人的眼神变了，先前的轻视、看热闹的心思，全都换成惊讶和信服。
“唱得太厉害了。” “这是原创？” “没想到中国人写歌这么强。”
拦路的三个青年站在人群里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难堪得无处可躲。他们这才反应过来，崔俊赫能封掉酒吧舞台，能动用圈内人脉，却封不住实打实的音乐本事。
孙辰放下吉他，指尖发麻，太阳穴的胀痛又涌上来。高强度的听觉消耗加上即兴写歌，身体已经扛到极限。
他扫了一圈围观的人，神色平静。这条路，靠自己，走得通。
兜里老旧翻盖手机不停震动，来电显示是郑美珠。孙辰按下接听，听筒里传来她急促的声音。
“孙辰！你昨晚在地下通道弹唱的视频爆了，直接冲到韩网实时热搜前三！”
停顿片刻，她的声音一下子沉下去，带着很重的危机感。
“但是出事了！崔俊赫刚刚在所有圈内群放话，要彻底封杀你！不光演出、酒吧登台，他现在联系弘大周边商户、兼职店铺，要让你在这里找不到任何能糊口的工作！韩网已经吵翻，一大堆黑粉在扒你的个人信息，国籍相关的舆论已经被人刻意带节奏了！”
一堆麻烦一下子压过来。孙辰握着手机站在喧闹的广场中间，眼神依旧冷静。
封杀？太晚了。
歌声已经传出去，实力藏不住了。
听筒里郑美珠的声音压得更低，认真提醒。“还有圈内消息，崔俊赫已经找了作曲圈不少熟人，放狠话，打算在选秀海选对你这首原创曲子动手，你一定要小心。”
通话结束。孙辰收好手机，目光穿过人群，望向远处电线杆上贴着的《星途计划》选秀海报。他还不知道对方会安什么莫须有的罪名，但心里清楚，海选赛场，才是他和崔俊赫真正较量的地方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