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중국 새끼, 꺼져！（中国崽子，滚！）”
混着酒气的粗嗓门韩语砸进耳朵，闷得像一拳砸在太阳穴上。
孙辰猛地呛进一口冷水，睁眼。脸颊贴在弘大街头冰凉湿滑的地砖上，泥水糊住眼皮，刺得眼球发酸。周围哄笑、口哨声一阵接着一阵，一只啤酒瓶哐当摔在脚边，玻璃碎渣混着积水往四周溅开。
一堆破碎画面猛地冲进脑子里。
2024 年，国内高速，暴雨。
雨刮器来回快速摆动，拼命划开厚重雨幕。孙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，副驾放着个 U 盘，里面存着他熬三十六个小时做完的《余烬》最终混音工程。
“再撑二十分钟就到。”
他强撑着昏沉的脑子，抬手抓过矿泉水灌了一大口。黑夜把路面吞得差不多，大雨把远光灯扯成一片片碎光。
两道刺眼白光毫无预兆从左边冲过来，逆行。重型大货车，刹车声尖锐得像野兽临死的嘶吼。
孙辰瞳孔一缩，拼尽全力往右打方向盘。
来不及了。
金属相撞的巨响直接震得耳膜发疼，安全气囊瞬间弹开，挡风玻璃裂成无数碎碴。意识彻底沉进黑暗之前，他手指还死死按着那枚装着自己心血的 U 盘。
下一秒，感官又被拽回首尔这场雨夜。
一大堆记忆碎片一股脑砸进脑海，跟硬盘被强行怼进来一样。
这人也叫孙辰，是留在首尔的中国留学生，在延世大学语言班读书，靠在弘大各个酒吧驻唱赚学费和生活费。家里就是做点小生意，每月打过来的钱，交完半地下室房租之后基本剩不下多少。
刚才，本地做歌手的地头蛇崔俊赫抢了他上台驻唱的机会。
一米八多的个子，纹身从脖子一路蔓延到手背。当着台下上百号人的面，一把揪住原主后领，像拎一件破烂，直接把人从酒吧舞台扔摔出去。
“中国崽子，滚回你老家唱歌。弘大轮不到外来的货色撒野。”
满堂哄笑，口哨刺耳，酒瓶砸在地上炸开脆响。原主淋着冷雨踉跄着跑，体力彻底耗干，一头栽进街边积水坑，人直接没了，换成另一个世界的孙辰醒过来。
孙辰撑着积水的地面慢慢坐起来。右臂隐隐发疼，低头看，身上没有新磕碰的伤口，只有常年按弦拨琴磨出来的一层薄茧。
冷雨还在不停往下浇。
他闭上眼睛。周遭所有声音一下子拆分开：便利店自动门叮咚响，远处救护车的鸣笛，雨点砸在铁皮棚顶的震动，每一个音高、泛音，还有那些细碎杂音，全都清清楚楚铺在感知里。
前世十年做幕后练出来的本事，加上这具身体自带的天赋 —— 顶尖的绝对音感，快速构思编曲的能力，这会儿一起醒过来。
孙辰慢慢抬眼，神情很平静，没有刚穿越过来的慌乱，只剩死里逃生之后的冷淡。他低头看着这双年轻了快二十岁的手，常年弹吉他，指节微微变形。
“行。”
嗓子被雨水寒气刺得沙哑，说话像砂纸摩擦铁器。
刚想站起来，膝盖猛地一晃。原主本来就低血糖，再淋雨受寒、体力透支，身体早就撑到极限。他伸手抓住路边电线杆，借力站直，冷水顺着下颌一串串往下滴。
弘大的霓虹招牌隔着雨雾晕开一块块模糊的彩色光斑。酒馆门口蹲着几个抽烟的年轻人，没有一个人往这边多看一眼。
在这里，一个中国驻唱被当众撵出来，只是弘大每晚都会上演的小事，不值得谁停下来看热闹。
孙辰摸遍所有口袋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旧钱包。里面只有三万韩元，折算人民币不到两百块。一台 2005 款三星翻盖手机，屏幕裂了一道很明显的细纹。
点亮屏幕，日期刺得人眼疼。
2005 年 3 月，首尔，弘大。
事情起因简单又现实。酒吧老板随口跟人感慨一句：那个中国小子唱得比你好听。就这么一句话，崔俊赫记恨上，直接上台掀了原主的场子。
雨慢慢小了。街角便利店外放音响，放着当时大火女团的舞曲。孙辰只听几秒，脑子里就拆完整套编曲 —— 全是套路，内容空洞，副歌全靠堆节奏硬撑热度。
他嘴角扯出一点淡淡的冷意。
“这种流水线东西，也能霸占音源榜单。”
念头刚落下，尖锐耳鸣突然涌上来，耳朵里密密麻麻的刺痛。绝对音感不是白给的外挂，强行大范围解析周围所有声音，神经很快就过载。孙辰额头抵着冰冷墙面，闭着眼等耳鸣的痛感慢慢退下去。
抬眼瞥见街角琴行的玻璃橱窗。一把国产合板吉他摆在展示位，标价十二万韩元。橱窗边上贴着手写纸条：深夜试琴，请勿扰民。
孙辰盯着那把琴看了很久。
前世十年一直埋在幕后，写词、编曲、混音全都自己扛，聚光灯永远落在台前艺人身上，没人记得制作人孙辰。熬了大半的《余烬》，终止在那场暴雨车祸里。
“这一次……”
他攥紧钱包。三万韩元，连这把琴的零头都不够。好在弘大地下通道里有一台废弃的立式公共钢琴，就算琴键走音不准，靠着自己这双耳朵，能在脑子里把音调校正过来。
夜雨彻底停了。凌晨三点，大部分霓虹招牌熄灭，路面积水映着零星灯火。ATM 机房门口，流浪汉裹着纸箱蜷在里面睡觉，便利店开门的叮咚声，一遍一遍在街巷里飘。
一段旋律已经在脑子里慢慢成型。慢板城市抒情，藏着东方五声调式，写给所有漂泊异乡、被现实压在底层的赶夜路人。
歌名 ——《夜路人》。
孙辰抬脚，朝着地下通道走过去。
身后酒吧后门，木门 “吱呀” 一声被推开。
崔俊赫嘴里叼着烟，两个小弟撑伞跟在后面。
“哥，那家伙不会出事了吧？”
“死不了。明天还敢来这边，接着收拾他。”
崔俊赫说话的声线、气息，全都落进孙辰耳朵，牢牢记在脑子里。以后只要听见，就能立刻认出来。
地下通道入口就在前面，台阶湿漉漉反光。通道深处靠墙立着那台立式钢琴，琴身画满乱七八糟的涂鸦。
孙辰走到琴前坐下，指尖轻轻搭上泛黄氧化的琴键。外面杂乱的噪音暂时隔在外面，耳鸣剩下的余痛慢慢消散。
双手悬在琴键上方两厘米，猛地落下去。
E 小调九和弦低沉炸开，在封闭的混凝土通道里回荡。左手稳住厚重低音，右手拉出一条往下游走的旋律，像一个人低着头，独自在漫长雨夜赶路。
他开口，用中文唱，嗓音沙哑，但音准稳得没有一点偏差。
“路灯拉长影子，雨点敲打孤单
口袋里的车票，早被汗水浸烂
他们说这座城市，不欢迎外来的人
可我偏要走，走到天亮那一边”
副歌起来，左手换成切分节奏，和弦往上推升小三度，压在心底的情绪冲破束缚。
“谁生来低人一等，谁注定跪着活
手上没剑就握紧拳头，脚下没路就踩出来”
混凝土墙壁兜住琴声，旋律来回震荡。裹纸箱睡觉的流浪汉猛地坐起来，呆呆望着弹琴唱歌的人影。
三分钟，词曲、编曲，一气完成。
这种快速创作的能力，连孙辰自己心里都微微一惊。
最后一组和弦缓缓落下，绵长的尾音慢慢散开，通道重归安静，只剩远处车轮碾过积水的闷响和穿堂风。
孙辰收回手，指尖发麻，太阳穴又开始发胀。听觉长时间高负荷运转，身体已经在报警，不能再硬撑。
他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水，走出地下通道。天边透出一点淡淡的鱼肚白，凌晨四点。街道清洁工拿着扫帚，唰唰的声响，在拂晓里单调响着。
兜里依旧只有三万韩元。白天原主还在烤肉店后厨打小时工，时薪五千韩元，今天绝对不能迟到，丢了这份糊口的工作。
“先活下去。”
刚转身，视线扫到电线杆上贴的大海报，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。
《星途计划》全球选秀・首尔赛区。海选截止时间：2005 年 4 月 5 日。
主办方星光娱乐，一家中型经纪公司，不看国籍，只看业务实力。上一届选秀冠军，已经登上电视台打歌舞台。
孙辰伸手，把卷起来的海报边角按平，指尖落在 “全球” 两个字上。
“全球。” 他低声重复一遍。
旁边传来一声戏谑的嗤笑。
“哟，这不就是刚才被崔哥扔出去的中国崽子？”
两个穿皮夹克的青年斜靠在便利店门口，嘴里叼着烟，就是昨晚在边上起哄的人。其中一人往前跨一步，故意侧过肩膀狠狠撞向孙辰。
“还敢在弘大闲逛？崔哥说了，见你一次收拾一次。”
孙辰轻轻侧了下身子，这一下冲撞直接落空，双脚半步都没往后退。他抬眼看向对方，语气平平，没发火，可透着冷：
“转告他，我等着。”
那小弟当场僵住。
以前那个受了欺负只会缩脖子躲闪的软柿子，气场完全变了个人。
孙辰没再多说，从容转身离开。
兜里老旧翻盖手机突然震动，屏幕亮起。
发件人郑美珠，星光娱乐的星探，上周在酒吧听过原主驻唱。短信很短：听说你出事了。有空可以来公司一趟，我们谈谈。
孙辰大拇指悬在按键上，顿了一小会儿。
街边卷帘门哗啦啦接连拉起，各家店铺陆续开门。便利店音响，又循环响起那首喧闹的女团舞曲。
他暂时合上手机，调转方向，往烤肉店走。
就在地下通道里，孙辰弹唱《夜路人》的全过程，被一个早起路过的路人，用手机悄悄录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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