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临舟没走成。
他刚出南门,往东跑了不到百步,背后的城墙亮了。整面南墙的暗银光突然变成暗红色。急跳。一明一灭。像有人在墙里敲。他停住脚步。回头。南墙在发光。但光不对。跳得太急。太乱。像心跳乱了拍子。
林小满从城门口跑出来。小姑娘光着脚。瘦得锁骨支出来。手里攥着石魔骨头。灰白色的眼睛瞪得很大。
“季哥!墙在叫!教团来了!从地下!目标是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南段墙根底下的冻土裂了。十几条裂缝同时出现。从墙根往外爬。像蛛网。每一条裂缝里都钻出木头手。关节上嵌着源晶。暗红色的光在跳。傀儡。二十几个。也许三十个。从地下通道爬出来。比上次快。比上次多。它们的关节上都有燧石城的标记。赵平的人。赵平的人在地下。一直在。
“林小满!回城!”
季临舟转身。左手按在地上。纹路全亮。十二道。暗银光灌进冻土。地面裂了。石棱从地下拱出来。撞碎最近的三个傀儡。木头碎了。源晶滚出来。但更多傀儡从裂缝里爬出来。爬向城墙。爬向南门。目标是城里面。目标是林小满。
林小满站在城门口。小姑娘没动。灰白色的眼睛盯着傀儡。三道纹路全亮。暗红光从她手心渗出来。照在最近的傀儡身上。傀儡的关节缩了。木头裂了。但没碎。它在抖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架。
“它们身上有烙印。”林小满的声音很轻。“活的。教团在隔空驱动。在城外面。”
季临舟往东看。废土上。暮色里。三百步外。三个人影。黑袍。无面纹面具。站在矮丘上。手举着。在念咒。远处的。教团祭司。隔空驱动傀儡。他隔着三百步打不到。
“老周!”季临舟喊。“城门关上!带林小满进去!”
老周从城门里冲出来。断矛在手。三根手指攥着矛杆。他一把拽住林小满。往城门里拖。林小满挣扎了一下。但老周的手很硬。老猎人的手。磨了二十年矛杆的手。他把她拖进去了。门关了。
季临舟站在城门外。三十个傀儡围上来。木头关节嘎吱响。无面纹的面具对着他。源晶在关节上跳。暗红色的光连成一片。像一群没有脸的兵。他攥紧断刀柄。刀柄上的字硌着掌心。他爹的字。他往前冲。左手拍在最近的傀儡胸口。纹路灌进去。傀儡的胸口塌了。源晶碎了一颗。但傀儡没倒。第二颗源晶在驱动它。它在长。胸口重新鼓起来。
杀不死。和上次一样。不把源晶全挖出来就杀不死。三十个傀儡。每个至少三颗源晶。九十颗。他一个人。来不及。
城墙上有箭射下来。附了暗银光的箭。扎进傀儡的关节。碎了三颗源晶。两个傀儡倒了。苏晚站在城头。锯齿刀在手。她跳下来。落在季临舟旁边。刀劈在傀儡脖子上。砍进去。挖出一颗源晶。再劈。再挖。第三个傀儡倒了。
“你怎么下来了?”
“老陈说你不能死。”苏晚喘了一口气。“你死了没人还我刀。”
季临舟没时间笑。他左手按在地上。纹路亮。地面裂了。石棱拱出来。绊倒五个傀儡。苏晚补刀。挖源晶。又倒三个。但更多的从地下往上爬。裂缝在扩。整片南门外的冻土在鼓。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顶上来。比傀儡大。比蜈蚣大。他感觉到了。地底下有东西在动。在往城墙方向钻。
“季哥!”老陈的声音从城墙上砸下来。“地底下!有东西!在往墙根钻!”
季临舟蹲下来。左手按在地上。纹路灌进去。暗银光渗入冻土。他感觉到了。地下三丈。有一根东西在钻。很粗。很硬。木头。刻满了无面纹。像一根柱子。在往南墙的墙基钻。想钻透。想从地底下破墙。
“深渊之种。”季临舟站起来。往城门跑。“它在墙根底下发芽了。赵平提前埋的。”
他冲进城。往南墙跑。上了城墙。老陈在垛口后面。石棍拄地。脸色灰白。
“什么时候埋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种子至少长了三天。根已经缠上南墙的墙基了。和上次北墙一样。但这次更粗。更老。”
季临舟把手按在南墙上。纹路连上。感觉到了。南墙的墙基底下。一根黑色的木头柱子缠着墙基。吸A级核心的能量。A级核心在南墙。也在北墙。两枚。赵平埋了种子在两处。同时吸。同时发芽。同时钻。教团在拆墙。从底下拆。
“林小满。”
小姑娘从城墙下跑上来。三步并两步。瘦小的身子在暗银光里像一道影子。她把手放在墙上。三道纹路连上。暗红光和暗银光混在一起。她闭上眼。三息。
“两根柱子。一根在南墙根。一根在北墙根。在往中间长。想在城中心会合。会合之后——”
“之后什么?”
“墙会从里面裂开。”
季临舟攥紧左手。掌心的小包硬壳裂了十二道缝。暗银光从缝里渗出来。他往城墙下跑。跑到南墙根。蹲下来。地面在鼓。冻土裂了。一条细缝从墙根往外爬。缝里渗出黑水。腥的。他拿刀挖。挖了三寸。碰到硬东西。木头。黑的。粗得像他腰。他拿刀砍。刀弹回来。木头没裂。木头上有无面纹。在发光。暗红色的。每一道纹路都在吸他的刀。刀身上的暗银光在暗。
“砍不动。”苏晚也下来了。她拿锯齿刀劈。劈了三刀。木头裂了一条缝。但只裂了一寸。太慢。
“季哥!”老陈在城墙上喊。“北墙!北墙根底下也裂了!”
两头同时裂。墙从里面裂。教团在拆墙。用种子。用木头。用时间。
季临舟站起来。看着南墙根底下的裂缝。黑水在往外渗。木头在往里钻。他攥紧左手。纹路全亮。暗银光从掌心涌出来。灌进裂缝。黑水退了。木头缩了。但只缩了一寸。又长回来了。他的源力不够。二阶。面对教团种了三天的种子。不够。
“季哥。”林小满站在他旁边。小姑娘把石魔骨头按在裂缝上。骨头亮了。暗红色的。和黑水的光打架。黑水退了两寸。“墙说——用深渊之心。”
季临舟的呼吸停了一拍。“什么?”
“墙说。深渊之心能吃深渊能量。种子是深渊能量。深渊之心能吃。但你爹说不能用。用了会石化。”
季临舟站在南墙根底下。左手按着裂缝。右手攥着断刀柄。怀里十七样东西硌着胸口。他爹的第一枚核心。深渊之心。在怀里跳。和他心跳一个频率。他爹的字在刀柄上。他爹的话在墙上。
“深渊之心。能反向筑入。代价——筑城师半身石化。”
他低头看左手。掌心的小包硬壳裂了十二道缝。暗银光从缝里渗出来。照着他脚下的路。十二道。他攥拳。硬壳合上。第十二道缝没合严。留了一条线。
“季哥!”老周的声音从南门传来。“赵平的先锋又动了!往南门压!”
季临舟抬头。城墙外面。号角声。赵平的兵。一千个。往南门压。苏晚在城下。刀在手。她在等他下令。
“苏晚!”季临舟喊。“你守南门!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去北墙。”
他往北跑。穿过城门洞。穿过操场。穿过仓库。跑到北墙根底下。裂缝更深。更宽。黑水更多。木头更粗。林小满跟在后面。光着脚。手里攥着骨头。
季临舟蹲下来。把手按在北墙根底下的裂缝上。纹路连上。黑水在渗。木头在钻。A级核心在漏。墙在叫。他爹的声音在最底下。最深处。闷闷的。像石头底下压着的水。他听见了。
“临舟。用深渊之心。但别全用。留一半。”
季临舟从怀里掏出他爹的第一枚核心。灰白色的。石魔纹路。最小的那枚。他攥在手里。核心在跳。很急。像要跳出来。他把它按进北墙根底下的裂缝里。按进去。核心陷了。石缝合了。黑水停了。木头缩了。但只缩了一尺。还在钻。
不够。深渊之心需要裂隙之心。没有方向。能量会乱。
“林小满。”季临舟站起来。往南门跑。“你留在这里。看着北墙。裂了叫我。”
他跑回南门。上了城墙。赵平的先锋到了城下。五百个。往南门压。苏晚带着人在城下顶着。刀光剑影。赵平在后面。灰袍。肩上还缠着布。血渗出来。但他站在战车上。举着刀。三阶的银白光从刀身上溢出来。
“季临舟!”赵平喊。“你墙根底下埋了东西!你自己的墙!裂了没有?”
季临舟站在垛口后面。看着他。三息。然后他举起左手。掌心对着赵平。纹路全亮。十二道。暗银光从掌心喷出来。打在城墙上。南墙亮了。墙面裂开一条缝。缝里钻出石棱。暗银色的。水桶粗。射出去。扎进赵平的先锋队里。炸了。碎石附了墙的光。打在盾牌上。盾碎。人倒。
赵平退了。但他笑了。
“季临舟!你墙根底下有种子!你守不住的!三天!三天之后你的墙自己裂!”
季临舟盯着他。三息。然后他转身。下城墙。往南墙根跑。蹲下来。把手按在裂缝上。纹路连上。黑水在渗。木头在钻。他攥紧左手。掌心的小包硬壳裂了十二道缝。暗银光从缝里渗出来。他爹的声音在墙里。很深。很低。
“临舟。裂隙之心。去拿。”
他站起来。往城门跑。苏晚在城门口。血在脸上。刀在手里。她看见他跑过来。拦住他。
“你去哪?”
“三号祭坛。拿裂隙之心。”
“赵平在外面。一千个兵。你出不去。”
季临舟看着她。三息。然后他说:“那就打出去。”
苏晚盯着他。三息。然后她笑了。很短。像刀背敲了一下。“行。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守南门。”
“老周能守。我跟你去。”
季临舟看着她。暮色里。她的眼睛还是亮的。刀锋反光的亮。但光里有东西。很硬。像刀背。她不等他回答。她转身。往南门走。走了三步。停住。回头。
“走不走?”
季临舟跟上了。两个人出了南门。赵平的先锋还在列阵。苏晚冲进阵里。锯齿刀劈翻两个。季临舟左手按地。石棱拱出来。绊倒一排。两个人杀穿。往东跑。背后赵平的号角在响。但他没追。他在等种子。等墙自己裂。
季临舟和苏晚跑进废土。暮色里。东边。裂隙在扩。暗红色的光在游走。三号祭坛在地下。孙小杏在里面。裂隙之心在里面。无面者在裂隙里。他爹在裂隙里。
他跑。左手纹路全亮。掌心的小包硬壳裂了十二道缝。暗银光从缝里渗出来。照着他脚下的路。像一面正在长的墙。像一颗正在跳的心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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