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临舟在天亮前醒了。
他是被墙叫醒的。北段墙的暗银色光渗进石屋，从石缝里挤进来，照在他脸上。不烫。但重。像一只手按在他胸口。他睁开眼。两枚核心还在枕边。他爹的第一枚。骸骨核心。都在跳。和墙一个频率。他坐起来。左手纹路全亮。掌心的工坊烙印在发烫。十一道缝。暗银色的光从缝里渗出来。
他拿起他爹的第一枚核心。灰白色的。石魔纹路。最小的那枚。他攥在手里。核心跳得厉害。像有什么话要说。他闭上眼。纹路连上。画面来了。
他爹。陆铮。年轻时候的。比季临舟现在大几岁。站在灰塔学院的走廊里。灰袍。手里拿着一枚核心。黑的。拳头大。九道纹路。全亮着。深渊之心。
画面碎了。季临舟睁开眼。核心不跳了。但他知道了一件事。他爹那枚核心是从灰塔拿出来的。不是灰塔给他的。是他爹从灰塔偷的。或者抢的。或者——郑玄说的。他爹跑的时候带走的。
“老陈。”季临舟喊。
老陈拄着石棍进来。天亮前他睡了一个时辰。眼睛里有血丝。但手稳。他坐在椅子上。看见季临舟手里的核心。手停了一拍。
“你认出来了。”季临舟说。
老陈盯着那枚核心。看了三息。然后他点头。“深渊之心。你爹当年从灰塔带出来的。一共两枚。一枚深渊之心。一枚裂隙之心。灰塔用它们筑了北墙。你爹把深渊之心拿走了。裂隙之心被教团抢了。”
“深渊之心有什么秘密？”
老陈沉默了三息。然后他问：“你爹跟你说过灰塔的墙吗？”
“三百七十二个筑城师。核心筑进去。”
“对。但核心筑进去之后，墙活了。活了三百年。为什么三百年？”老陈往前倾了倾身子。声音低了一截。“因为筑城师的核心和普通魔物核心不一样。筑城师的核心有源核。源核筑进墙里之后，会自己吸收源力。墙能自愈。能变硬。能活。但源核有寿命。三百年。三百年之后，源核枯了。墙就死了。灰塔的北墙快死了。郑玄在找新的源核。他找了二十年。找到了你。”
季临舟的手攥紧了核心。“我爹从灰塔拿走了深渊之心。深渊之心能替代源核？”
“不。”老陈摇头。“深渊之心不能替代源核。它能做另一件事。”他拿起桌上的羊皮碎片。赵平使者带来的那张。翻过来。背面有字。季临舟之前没注意。老陈指着字。“你爹留的。昨天我在工坊里发现的。背面的灰浆下面。他刻了字。”
季临舟凑过去看。小字。歪歪扭扭的。他爹的笔迹。“深渊之心。能反向筑入。以筑城师之血为引。以核心为媒。可将深渊能量转为源力。代价——筑城师半身石化。”
“半身石化。”季临舟念了一遍。
“你爹没用。他把它留给了你。”老陈的声音很平。“深渊之心的第二种用法——反向筑入。筑进裂隙。或者筑进要塞。把深渊能量吃进去。变成源力。墙会活。人会活。但筑城师要付出一半身体。”
季临舟把核心放回桌上。他低头看左手。掌心的小包硬壳裂了十一道缝。暗银色的光从缝里渗出来。十一道。他攥拳。硬壳合上。第十一道缝没合严。留了一条线。
“我需要裂隙之心。”季临舟说。
“对。”老陈点头。“深渊之心和裂隙之心本是一体。前代筑城师把核心一分为二。深渊之心吃能量。裂隙之心管方向。两枚合在一起，才能反向筑入。只有深渊之心，能量会乱。筑进去墙会疯。”
“裂隙之心在三号祭坛。”
“林小满说的。”
“赵平手里还有一枚裂隙碎片。”
“对。”
季临舟站起来。往门外走。老陈在后面喊了一声。“季临舟。”
他停住。
“你爹当年从灰塔带走深渊之心，不是偷的。是灰塔给他的。让他筑墙。但他没筑。他跑了。他跑了，郑玄才填了那个位置。你爹欠灰塔一个筑城师。郑玄要你还。”
季临舟没回头。他出了石屋。城墙上。天亮了。暮色里透着灰白。赵平的营地在东边。火把灭了。大军在动。号角响了。一声。长。冲锋。
“来了。”季临舟上了北段墙。
苏晚站在垛口后面。锯齿刀在手。刀身上暗银色的光在跳。她看见他上来。没说话。但她往旁边让了半步。季临舟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看着东边。赵平的先锋。一千人。压过来了。盾牌在前。弓手在后。中间是一辆战车。赵平站在车上。瘦。高。灰袍。腰间挂着三枚核心。全是B级。胸前一枚徽章。无面纹。背后站着一个人。黑袍。无面纹面具。教团祭司。
“赵平身边有祭司。”苏晚说。
“嗯。”
“祭司能召唤魔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季临舟把手按在北段墙上。纹路全亮。十二道。暗银色的光从掌心灌进墙体。整面墙亮了。比昨晚更亮。工坊在运转。所有凹槽里的核心都在往墙里输血。墙在长。在硬。在等。
“先打赵平。再杀祭司。然后去三号祭坛。拿裂隙之心。”季临舟的声音很平。“你有问题吗？”
苏晚看着他。三息。然后她笑了。很短的一声。像刀背敲了一下。“没有。但你去三号祭坛的时候，带上我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会石化。需要人抬你回来。”
季临舟没答。他盯着东边。赵平的先锋到了三百步外。停住了。列阵。弓手拉弦。赵平在战车上喊话。声音砸过来。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。
“季临舟！交出孙小杏！交出核心！交出墙！我留你全尸！”
季临舟看着他。三息。然后他举起左手。掌心对着赵平。纹路全亮。暗银色的光从掌心喷出来。打在城墙上。墙震了。北段墙的墙面裂开一条缝。缝里钻出一根石棱。暗银色的。水桶粗。一丈长。像一根长矛。从城墙上射出去。扎进赵平的先锋队伍里。石棱炸了。炸成碎石。碎石附了墙的光。打在盾牌上。盾牌碎了。弓手的弦断了。先锋队乱了。
赵平的战车退了十步。祭司举起了手。黑袍下面涌出黑雾。黑雾凝成形状。魔物。三头。A级。从地下钻出来。往城墙冲。
苏晚动了。她跳下城墙。锯齿刀劈在最近那头魔物的脖子上。刀身上的暗银光和魔物的黑雾撞在一起。魔物退了半步。苏晚不退。第二刀横劈。第三刀上撩。魔物的脖子裂了。黑雾散了。苏晚喘了一口气。退了一步。第二头魔物扑上来。她侧身。刀从下往上撩。魔物飞出去。砸在赵平的先锋队里。
季临舟站在城墙上。左手按着墙。纹路全亮。墙在说话。很密。很急。他爹的声音在最里面。很低。但他听见了。
“临舟。工坊。用A级核心。”
季临舟把左手从墙上拿开。转身往工坊跑。进了石室。A级核心的凹槽在正中间。他按上去。纹路灌进去。A级核心亮了。暗银色的光从凹槽涌出来。灌进整面墙。北段墙的裂口合了。墙面往外扩了三尺。墙头长高了半尺。垛口上多了一排石刺。暗银色的。像一排牙齿。
赵平的祭司又召了三头魔物。苏晚退到城门口。喘。刀在抖。但她没倒。老周带着人从城门里冲出来。二十个。刀上都有墙的光。扑上去。砍魔物的腿。挖胸口的源晶。魔物一头一头倒。
赵平在战车上跺脚。他拔刀。三阶的银白光从刀身上溢出来。他跳下战车。往城墙冲。季临舟从工坊里出来。上了城墙。站在垛口后面。赵平冲到城下。刀劈在城墙上。银白光和暗银光撞。墙面裂了。但没碎。工坊在修。裂缝合了。赵平第二刀劈下来。季临舟左手按墙。墙面的石刺弹出去。扎进赵平肩膀。赵平退了三步。血从肩膀涌出来。但他笑了。
“季临舟！你以为你守得住？”赵平喊。声音哑了。“裂隙已经开了！你守得住墙，守不住人！”
季临舟往东看。废土尽头。裂隙方向。暗红色的光在游走。比昨晚更宽。更亮。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。他攥紧左手。掌心的小包硬壳裂了第十二道缝。暗银色的光从缝里渗出来。他爹的字在怀里。他爹的核心在枕边。他爹的声音在墙里。
“苏晚。”季临舟喊。
苏晚在城下。杀完最后一头魔物。抬头看他。
“北段墙交给你。我去三号祭坛。”
苏晚看了他三息。然后她点头。没说话。但她把锯齿刀举起来。刀身上的暗银光比之前更亮。像一把新刀。
季临舟下了城墙。往南门跑。怀里十七样东西。断刀柄在腰左。短刀在腰右。刀尖在背后。他出了南门。往东跑。废土上。风很大。暮色里。东边。裂隙在扩。无面者在笑。三号祭坛在地下。孙小杏在里面。裂隙之心在里面。他爹在裂隙里。
他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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