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野在做出斩首决定之前，把所有已知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。不是那种站在地图前对着所有人讲话的过法，是一个人坐在洞穴里，面前摊着几张石板——断尾的地图、独耳的敲击序列记录、灰爪的酸液测试数据——把每一条线索单独拎出来，再和其他线索交叉比对。
敲击信号是从南边往北传的，信号传递速度和声音在岩石中的传播速度一致，说明信号源在地下岩石层里，不是在表面。所有洞口的敲击序列在半夜会出现同步调整，不管洞口之间的距离有多远，调整的节奏完全一致，说明指挥中心有办法同时向所有节点发送指令。指挥中心不在已知洞穴网络里，它在更深、更南的地方。独耳的并联扩音器能听到它在夜里的声音——不是信号，是持续的、有旋律感的敲击，频率稳定，节奏变化有规律，更像是某种思维活动的外在表现。
这些信息叠加在一起，指向一个结论：地底生物的指挥中心是一个具备独立思维能力的高级个体。它不在前线，不参与挖掘和进攻，专门负责处理所有侦察数据并做出战术决策。它用敲击信号控制着整张地下网络。如果它是一个大脑，那么所有洞口就是它的神经末梢。打掉大脑，神经网络就会瘫痪——不是永远瘫痪，但在它们重新长出新的指挥中心之前，荒岩部落能获得至少几个月的窗口期。
他把石板拿到石墙上，把老石锤、艾瑞斯、独耳、断尾叫到一起。五个人蹲在石墙顶上，面前摊着断尾最新标注的地图。
“这次不是防守。”谢野开门见山，“我们主动下去，找到指挥中心，摧毁它。突击组四个人——我，老石锤，艾瑞斯，断尾。独耳留在石墙上。”
独耳抬起头，张嘴想说什么。谢野没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“并联扩音器只有你会用。我们下去之后，你通过敲击声追踪我们的推进进度。每听到一次我们发出的确认信号，就用骨哨通知墙上的人调整火障和树脂罐的准备状态。如果我们撤退路线上有埋伏，你是唯一能提前发现并警告我们的人。你的位置不在下面，在这里。”
独耳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他没有争辩，但他攥着扩音器的手指比平时更用力。谢野继续说。
“关键问题有三个。第一，怎么找到它。第二，怎么打。第三，怎么撤。”
第一个问题是艾瑞斯回答的。“它敲击的频率和周围的岩石密度有关。岩石密度越高，声音传导越快。根据独耳记录的频率变化，它的位置在地下深处，周围岩层是致密的石灰岩。这种岩层在塌陷口以南有一段裸露的断层，断层和地下空腔之间应该有裂隙连通。从塌陷口下去，沿着主通道往南走，找裂隙分叉口，往声音最沉的方向走。声音越沉，离它越近。”
第二个问题是老石锤回答的。他把铁斧在手里转了一圈。“指挥个体不会单独待着。它身边应该有守卫，数量不会少。但它在地下待得越久，对光线的耐受度就越低。我们在洞穴里点强光——你的光照能晃瞎普通个体，晃瞎不了也能让它们至少混乱一段时间。趁这段时间，我和你去解决指挥个体。守卫交给艾瑞斯和断尾牵制。断尾带附魔箭头，在需要压制守卫最强反击点时使用。”
第三个问题是谢野自己回答的。他在断尾的地图上画了两条撤退路线——一条沿原路返回，走主通道，最快但最容易被追上；另一条走东侧裂隙，更隐蔽但更崎岖。“走哪条看情况。如果守卫追过来，用石灰尘断后。它们不追，走主通道；追，走裂隙。两边的出口都有独耳在石墙上接应——他听到我们的撤退信号后会提前通知墙上的人准备好火障掩护。”
断尾补充了一个细节：“敲击信号和骨哨的对应关系需要提前约定。在下面每到一个节点——分叉口、空腔入口、撤退起点——我们敲两次石壁，代表安全通过。独耳听到后回一声短哨，表示收到。如果敲三次，代表需要紧急支援，墙上所有人进入最高战备。如果敲一次之后长时间没动静，代表我们被围了，需要主动下来接应。”
谢野同意了这个方案。独耳把这些信号记在石板上，反复看了三遍，然后把它刻在了瞭望塔护栏的内侧——这样他监听时低头就能看到。灰爪从熔炉边走过来，手里拎着一个小石罐，里面装着她刚磨好的石灰粉。她把石罐递给谢野，说了一句：“撒的时候注意风向。洞里有风——风是从深处往外吹的，因为洞内温度比地表低。你站在上风口撒，石灰粉会顺着风飘向追兵。如果站在下风口，你自己的人会被石灰迷眼。”谢野接过石罐，绑在腰间。
队伍在午夜出发。谢野、老石锤、艾瑞斯、断尾，四个人轻装简行。独耳站在石墙上，把并联扩音器贴在耳边，眼睛盯着南边黑暗中塌陷口的方向。灰爪站在他旁边的垛口后面，手里攥着炭条和石板。白耳带着几个角矛手守在排水沟边。
断尾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。洞道越来越窄，越来越湿，那股酸涩的金属味越来越浓。爬过一段只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窄缝时，谢野感觉到背上的石壁在轻微震动——不是地震，是敲击声，从极深的地方传上来，透过岩石传递到他的脊椎骨上。声音比在扩音器里听到的更沉，更重。他用斧柄在石壁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几息之后，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细微的骨哨声——安全通过。独耳收到了。
进入主通道后，艾瑞斯走在最前面，在每一个分叉口停下来听一会儿，然后指出方向。在一处分叉口，他忽然停下来，伸手指向右边的洞道。“这边。敲击声变了。不是之前那种有节奏的序列——是杂乱的，很多声音混在一起。有刮擦声，有脚步声，还有低沉的嘶嘶声。守卫。数量不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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