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电机轰鸣传出泵房时,出水渠里一滴水也没有。
叶轮转得很快,泵壳的声音却越来越空,像有人拿木槌一下下敲铁桶。
“停!”
周向东拍下开关。
高成海急得去看渠口:“不是已经换了轴承吗?”
“轴承管它转不转,漏气管它吸不吸得上来。”
昨夜发现的气泡只是表面。维修组重新灌泵试漏,水位仍在缓慢下降。周向东带人从泵口往下查,最后在吸水管拐弯处找到了第二道裂口。
那是一条细得像头发丝的缝,被厚厚的泥和旧油漆盖着。泵停了看不出,一抽真空,空气便从缝里钻进去。
“换管来不及。”马师傅说。
河湾乡没有同口径的管件,去市里来回至少一天。周向东让人把裂口两边磨出干净金属,先补焊,再用新裁的密封垫重做法兰。每一道螺栓都按对角次序紧固,谁也不许图快。
上午十点,第二次灌泵。
半小时后,泵壳里的水位没有再降。
周向东还是没让开机。他把试运行记录表夹在木板上:“出水不算修好。带负荷两小时,十五分钟记一次轴承温升、振动、渗漏和电流。中间停一次,重新启动不上水,也算失败。”
渠边聚来的人越来越多。
六个村的田正等着灌浆水。有人扛着锄头,有人骑着二八自行车,连乡里的会计都抱着账册站在门口。
十点四十分,高成海合闸。
电机先低低沉了一声,联轴器随即转稳。几秒后,埋在地下的管道猛地一震。
渠口先吐出一股带锈的浑水。
接着,水头轰然冲过水泥槽,像一匹憋了十二天的马,撞开渠底的枯叶和泥块。
渠边的人同时喊了起来。
高成海蹲下去,捧了一把水往脸上抹。他没说谢谢,只对旁边几个村干部吼:“开闸!先送最远的三道渠!”
维修组没有欢呼。
周向东盯着表,手掌不时贴上轴承座,又让马师傅用听棒辨声音。苏见微每十五分钟记一次数,林砚舟把补焊位置、换下的轴承和材料票据摆在同一张验收桌上。
四十分钟,声音正常。
一个小时,法兰无渗漏。
一个半小时,轴承温升趋稳。
两小时整,周向东让停机。十分钟后重新灌泵启动,水头再次越过渠口。
高成海在带负荷试运行记录上签下名字,县水利局的技术员也盖了验收章。
结算价没有按六千元上限开满。
人工、运输、补焊和材料逐项核后,共五千六百元。先前的一千八百元预付款扣除,余款三千八百元。
乡里账上拿不出这么多现款。六个村干部却把已经收上来、原本准备分批上缴的灌溉水费票据带到了泵房。县水利局和乡财政核对后,当天下午把其中三千八百元统一缴入财政账户,再向红星开出转账支票。
不是额外向农户摊钱,也不是谁私下凑现金。
是十二天停水之后,六个村都不愿再让这笔尾款拖到秋后。
苏见微拿着支票到信用社办完进账,回来时已经快天黑。
她把回单贴在维修组临时账板上:到账三千八百元;项目总收入五千六百元;全部材料、交通和补焊费用待票据齐全后结算;任何人不得提前从预付款里领钱。
周向东站在账板前看了很久。
“不是说,水出来就走吗?”韩老板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,倚在摩托车旁问。
周向东指了指尚未填完的成本栏:“账还没结完。”
“你真信他们能把钱分到手?”
“我只信回单。”
他说完,回泵房收工具去了。
傍晚,渠边多了三拨等人。
石桥乡的机井电机烧了,西河粮站的输送机一开就跳闸,北岗村还有一台小泵漏水。三个人都没带正式合同,只在烟盒纸和旧作业本上写着地址、故障和联系人。
林砚舟一张也没当场答应。
“先勘验,再报价;先签字,再领料。”他把三张纸交给苏见微,“明天排顺序。”
最后等他的,是县农机公司的业务科长梁志国。
梁志国没有报修。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摞各乡农机站的需求单,最上面写着同一种东西:小型玉米脱粒机。
“全县秋前还缺三百台。”他说,“外地厂家排不上货。你们红星要是十天内拿得出一台能试的样机,我就让各乡站来现场看。”
周向东刚走到门口,听见“三百台”,脚步停了。
林砚舟却没看订单。
他先问:“你们仓库里卖不动的那批小麦脱粒机,有多少台?”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