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赵经理，您先别急，您听我说。"陈默站在办公桌前面，没往后退半步。
赵经理刚拍完桌子，手指还点在那一沓材料上，脸拉得老长："你跟我说清楚，这些数据你到底从哪儿来的？园区单量、异常件率，还有这个'优先对接园区现有外包合作方'——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？"
"这个您真看错了。"陈默声音没抬高，反而压低了半拍，"单量和异常件率，不是谁告诉我的，是安通每个月的公开结算单反推出来的。"
赵经理眯起眼："什么公开结算单？"
"安通每个月给合作站点发一份月度结算单，上面有当月总票数、各站点分拨量、退件量、破损量，这些数据本来就是公开给合作方的。我们站点跟安通有合作，每个月都能收到。"陈默伸手把材料翻到第三页，指着最下面一行，"您看这儿，我把我站点的结算单数据列出来了，园区单量是我们站点的十三倍左右，这个倍数是稳定的，连续三个月都在十二到十四倍之间。一千二百票就是按这个倍数乘出来的。"
赵经理低头看了一眼，没吭声。
"异常件率也是一样，结算单上有退件量和破损量的分项，拿总票数一除就出来了。千分之三以下，这个数我算过好几遍，不是拍脑袋说的。"
赵经理靠回椅背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："那外包对接流程呢？你怎么知道要优先对接园区现有外包合作方？"
"这个更简单了。"陈默把材料翻回第一页，"我站点平时跟安通司机对接退件，司机来送件、取退件的时候，等车的时候闲聊，我问过他们园区的件是怎么处理的。司机跟我说，园区里的分拣、搬运、装卸这些活，都是外包队干的，不是园区自己的人。我就多问了一句，这些外包队是园区管的还是外面找的，司机说是有个孙老板一直在带人干，园区里的活基本都归他那边。"
赵经理的手指停了。
"所以我在方案里写了'优先对接园区现有外包合作方'，就是这个意思。不是谁给我透了什么消息，就是平时干活的时候多问了几句。"
赵经理盯着他看了半天，没说话。
陈默站在那儿等着。
赵经理忽然拿起材料翻到中间，手指点在一行字上："那你给我说说，你这里写的'破损件拍照登记后走破损流程退回发件站点'，这个流程你实际操作过没有？"
"操作过。"
"那你告诉我，破损件拍照登记之后，系统里走的是哪个节点？"
"走的是异常件申报节点，不是退件节点。"陈默顿了一下，"但是这里有个问题——系统里异常件申报节点和退件节点是分开的，拍照登记走的是异常件申报，但实际退回发件站点走的是退件节点。两个节点之间没有自动关联，需要人工手动把异常件申报单号填到退件单的备注栏里。如果不填，系统上会显示这件货还在园区，但实际上货已经退回去了。"
赵经理翻材料的手停住了。
"这个事儿，没实际经手过退件的人不会知道。"陈默说，"系统操作手册上没写这一步，手册上只说破损件拍照登记后走破损流程退回，没提两个节点要手动关联。"
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。
赵经理把材料放下，靠在椅背上看着他，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。
"你站点平时退件多吗？"
"不多，我们站点体量小，一个月也就二三十件退件。但每一件都是我自己经手的，从拍照登记到系统录入到退回发件站点，全是我一个人干。"
赵经理点了下头，把那三个文件袋拢了拢，推到桌角靠墙的位置。
"行，材料我先放着，你回去等通知吧。"
陈默应了一声，转身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里空调吹得凉，他后背有点潮。刚才赵经理拍桌那一下，他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，但脸上没敢带出来。这会儿走出来了，才觉得手心黏糊糊的。
他走到二楼转角，迎面下来一个人。
那人拎着个文件袋，肩膀塌着，脑袋低着，差点撞上他。
陈默侧身让了一下，那人也没抬头，闷头往下走。
陈默多看了一眼——这人他见过。昨天下午在赵经理办公室门口，就是这人拎着两条烟来找赵经理谈招聘的事，赵经理当场没收烟，让人走，还当众说了句"我要的是能干活的人"。当时周凯在走廊那头远远看着，事后跟他说了这事儿。
这人拎着文件袋，垂头丧气地往下走，一看就知道没谈成。
陈默没停，继续往下走。出了办公楼大门，台阶上阳光晃眼，他眯了眯眼。
摸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张磊今早发的消息还在："王虎昨天又来买烟了，扫码付的，一分没赊。"
他没回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往南门走的路上，他余光扫了一眼赵广平的打印店。赵广平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沓纸，看见他过来，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，脸上带着笑。
陈默微微点了一下头，没停步。
再往前走一段，食堂门口，林小娟端着个盆出来倒水，看见他，冲他点了一下头，没出声。
陈默也点了一下头。
走到南门门卫室旁边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。二楼一扇窗户后面，有人挥了一下手，是周凯。
陈默收回视线，继续往南门外面走。兜里三百多块钱，手机里张磊的消息还没回，膝盖又开始发酸。膏药已经用完了，这膝盖贴多少膏药都不够。
他一边走一边想，赵经理最后那个眼神，不像是要赶人的意思。材料收了，是推到桌角靠墙的位置，不是随手扔在一边。
"行吧，等通知就等通知。"他自言自语了一句，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三天后。
晚班，站点里灯管嗡嗡响，陈默坐在电脑前录单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。屏幕上运单信息一条一条往下滚，他录了好一阵，眼睛有点发干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没停手，又录了两条，才摸过手机看了一眼。
陌生号码，本地座机。
他接起来："喂，你好。"
"请问是陈默先生吗？"
"是我，您哪位？"
"您好，这里是城东物流园人事部。通知您一下，您通过了我们驻点主管岗位的初步筛选，下周一上午十点进行终面，面试官是赵经理。请您携带身份证原件、学历证明原件和工作证明原件，提前十五分钟到办公楼一楼前台登记。"
陈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，声音没变："好的，下周一上午十点，我记住了。"
"好的，到时候见。"
电话挂了。
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，愣了一下，又拿起来继续录单。
他又录了几条单，老刘从后面走过来，在他椅背上敲了两下。
"陈默，你过来一下。"
陈默存了当前页面，跟着老刘走到站点后面的小仓库。老刘把门带上，靠在货架上，掏出根烟点上，吸了一口。
"站点上面有人跟我说了个事儿。"老刘吐了口烟，"说你最近上晚班的时候，经常查城东物流园那边的信息？怎么回事啊？"
陈默心里咯噔了一下，脸上没带出来。
"也没查什么，就是看看园区那边的单量数据，跟我们站点的退件量对一下。"
老刘看了他一眼："对退件量？你一个录单的对这个干什么？"
"前阵子退件老对不上数，我就自己查了一下，看看是哪边的问题。"
老刘吸了口烟，没说话，眼睛在他脸上扫。
陈默补了一句："刘哥，就是干活的时候顺手看的，没干别的。"
老刘把烟在货架腿上弹了弹灰："你小子，别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来。上面的人跟我说的时候，语气不太好听，我替你挡了一下，说你就是干活认真，爱钻研。"
"谢谢刘哥。"
"别谢我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"老刘把烟掐了，"好好上你的班，别的事少掺和。"
陈默应了一声，转身出了仓库。
回到电脑前坐下，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。上面的人知道他在查物流园的信息了——是谁反映的？站里谁会注意到他晚班查什么？他平时都是趁没人的时候看的，难道有人留意到了？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，继续录单。
老刘说"上面的人"，这个"上面"是站点上面，还是物流园上面？如果是物流园那边的人反映的，那就麻烦了。
"别想了，先把班上完。"他小声跟自己说了一句，手底下加快了速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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