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师傅,您这车跑哪条线啊?"
陈默递了根烟过去,顺手给黄司机点了火。景洪货运站下午日头毒,几排货车停在空地上晒着,驾驶室门都敞着透气。小周背着帆布包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账本,热得脸通红。
黄司机接了烟,吸了一口,眯着眼看他:"跑景洪到打洛这条线,有时候也跑勐海。你谁啊,要发货?"
"不是发货,打听个事。"陈默自己也点了一根,蹲在驾驶室踏板边上,"师傅您在这站跑几年了?"
"四五年了吧,怎么了?"
"那您应该认识不少发货的主吧?我想打听一个叫广宏商贸的,您接过他们的货没有?"
黄司机烟停在嘴边,看了他一眼:"广宏?你问这个干嘛?"
"我们铺子在打洛做边贸的,听说广宏这边也有业务,想看看能不能搭上线,匀点货给我们跑跑。"陈默笑了一下,把烟在手指间转了半圈,"就是正常做生意,您别多想。"
黄司机没接话,又吸了一口烟,眼睛看着前面那辆车的车尾。陈默也不催,蹲着等他开口。
"广宏的货,我接过。"黄司机把烟灰弹到地上,"接过两单。"
"拉的什么货啊?"
"小家电,还有一次是包装食品,就那种成箱的饼干方便面什么的。"黄司机顿了一下,"不进正规货场的。"
陈默眉头动了一下:"不进正规货场?那在哪接货?"
"就是这个问题——接货点总换。"黄司机把烟叼回嘴里,腾出手比划了一下,"第一次在城东一个仓库,第二次又跑到城边一个民房院子里。没有固定地方,每次打电话告诉你一个地址,你过去拉就行。"
"运费呢?正常给还是怎么样?"
黄司机嘴角撇了一下:"运费倒是比正常高一些,给得挺大方。"
"给得多还不进正规货场……"陈默把烟叼着,两只手在裤兜里摸了一下,"那有什么条件没有?"
"押身份证。"黄司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压低了一点,往两边看了看,"拉他们的货,身份证得押在他们那。送完货才还你。"
"押身份证?"陈默皱了下眉,"这也太……正常拉货谁押身份证啊?"
"我也觉得不对劲。"黄司机把烟掐了,扔到地上踩了一脚,"但人家给钱多啊,跑一趟顶我跑两三趟的。当时手头紧,就接了。"
"那除了押身份证,还有别的规矩没有?"
"不许问货。"黄司机皱了皱眉,"装车的时候不让看,他们说装好了你直接开走,到了地方有人卸。你只管开车,别的什么都不许问。"
"您还真就接了?"
"接了。"黄司机叹了口气,"钱闹的。家里两个小孩上学,老婆在超市上班一个月才几百块,我不多跑点怎么办。"
陈默没接话,吸了口烟。小周在旁边听着,手里的笔在账本上没动,就那么看着黄司机。
"还有一件事。"黄司机又点了一根烟,这回手有点抖,"接货那个人——不是仓库那种穿工服的,是那种……怎么说呢,看着就不像正经做生意的。"
"怎么个不像法?"
"腰上别着刀。"黄司机拿手在自己腰后面比了一下,"那种折叠刀,黑色的刀柄,柄后面有个圆环。我装车的时候瞥见的,他站在旁边盯着,手一直搭在腰边上,就搁那刀的位置。"
陈默手里的烟停了。他蹲在地上,眼睛看着地上那个踩扁的烟头。小周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,笔在账本上戳了一下。
"师傅,您说那个刀——柄是黑色的,刀轴是银色的,柄尾有个圆环,对不对?"陈默声音没什么变化,还是蹲着聊天问话的劲。
"对,就是那种。"黄司机点头,"缅甸那边过来的刀,我以前跑勐海的时候见过,当地人都用那种。"
"是是是,缅甸那边的。"陈默笑了一下,把烟掐灭在地上,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"那后来呢?您拉完那两单以后还接过没有?"
"没有。"黄司机摇头摇得挺干脆,"拉完第二单,拿回身份证,我就没再接了。"
"为什么不接了?是人家不找您了,还是您自己不想接了?"
黄司机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吐出来:"我自己不想接了。"
"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"
"也没出什么事。"黄司机搓了搓手,"就是第二回送货的时候,到了那个民房院子,卸货的人来了三个,都穿黑T恤。其中一个卸货的时候掉了一箱,纸箱摔烂了,里面掉出来的不是小家电。"
陈默眼睛眯了一下:"是什么?"
"手机。"黄司机压着嗓子说,"崭新的手机,没牌子的那种,一箱一箱的。我当时就看见了那么一眼,那个穿黑T恤的就冲我瞪了一眼,说看什么看,开车走你的。"
"您就走了?"
"走了啊,我不走还等着挨揍啊?"黄司机苦笑了一声,"我拿回身份证就走了,从那以后他们再打电话我都没接。给多少钱都不接,这钱挣不了。"
陈默点了点头,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。黄司机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:"顺达边贸……业务经理?你在打洛那边做生意的?"
"对,我们在打洛做边贸,以后可能也跑景洪这条线。"陈默又递了根烟给他,"师傅,我跟您说个事——以后广宏要是再找您拉货,不管您拉不拉,都给我打个电话。"
黄司机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,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陈默:"你这是……什么意思?"
"没什么意思,就是想了解一下他们的货走哪条线、送到哪。"陈默拍了拍驾驶室门框,"您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就行,一次一百块,信息费。"
"就打个电话就给一百?"黄司机有点不信。
"就打个电话就给一百。"陈默点头,"您不拉他们的货也行,他们找您您就告诉我一声,我这边有用。"
黄司机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又翻过去看了看正面,最后塞进胸前口袋里:"行吧,不过我不一定还能接到他们的电话,我都拒了两回了。"
"拒了也没事,他们再打您就接,完了给我打就行。"陈默又掏出烟盒,往黄司机手里塞了一包,"师傅您留着抽。"
"哎,这多不好意思。"黄司机嘴上客气,手已经把烟揣了,"那行,有消息我给你打电话。"
"好嘞,谢了师傅。"陈默冲他扬了扬手,带着小周往货运站门口走。
小周跟在后面,等走远了才凑过来小声说:"默哥,那个刀——"
"跟阿鬼那把一模一样。"陈默把这句话接上,声音也压得低,"跟广宏办事处倒垃圾那人那把也一模一样。"
"那他们果然是一伙的啊。"
"不光是一伙的。"陈默走出货运站大门,在台阶上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晒在太阳底下的货车,"你想想,一个拉货的司机,接个货要押身份证、不许问货、接货的人腰上别着缅甸刀、摔烂一箱看见里面全是手机——这像是正常做生意的吗?"
小周摇头,把账本翻开,拿笔在上面记。
"还有——"陈默补了一句,"黄司机留了名片,有消息一次一百。"
小周把这句也记上了。
陈默站在货运站门口,太阳晒得他眯着眼。后腰那块伤口又开始疼,太阳穴也跟着一跳一跳的。他从帆布包侧兜里摸出止疼药,干吞了两片,嗓子眼发苦。
"默哥,你头又疼了?"小周抬头看他。
"没事,老毛病了。"陈默把药咽下去,揉了揉太阳穴,"走吧,今天的事先记着,回去再说。"
"那广宏那边还去不去应聘了?"
"去。"陈默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,"明天去。今天先把货运站这边的情况摸清楚,明天上楼看他们怎么说。"
小周把账本合上,拿皮筋箍好,塞进帆布包里。两个人顺着货运站门口那条路往回走,路边有个卖凉粉的摊子,陈默拐过去要了两碗,一人一碗蹲在路边吃。
"默哥,你说那个手机——"小周端着碗,筷子搅着凉粉没往嘴里送,"一箱一箱的没牌子手机,那是走私的?"
"八成是。"陈默吸溜了一口凉粉,辣得嘶了一声,"从缅甸过来的货,不走正规货场,押身份证不许问,你说是什么?"
"那广宏在景洪这边到底是做什么的啊?又招人又拉货的。"
陈默把碗搁在地上,拿纸巾擦了擦嘴,看着对面写字楼三楼那个方向:"招人是招人,拉货是拉货,两码事。招的那个人——八成就是冲着我这种来的。拉的那些货,是他们自己另外的生意。"
"那你还去应聘啊?"
"不去怎么知道他们到底想找什么样的人。"陈默站起来,把凉粉碗扔到路边垃圾桶里,"再说了,那张名片背面写的'货齐,人也在'——货是那些手机,人呢?人是谁?"
小周没说话,把碗里最后一口凉粉扒拉进嘴里,也跟着站起来。
"走吧,先回去歇着,明天再说。"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,两个人往住的地方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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