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法学成那个月,山下出了事。
先是张家村的人上山来烧香,跪在洞口外头的石头前磕头,求“大仙”放人——村里半年丢了四个壮丁,都是夜里没的。田鼠精把盐巴鼠叫去,账册摔在案上:“四个里有两个是你经的手。我不是怪你抓人,我是怪你抓出了动静。”
动静比他想的还大。没过几天,穷汉从长安捎来口信,只有一句话:收手,将军府接了案。
失踪人口报到府里,本来是个烂摊子,可有个书吏把各县的案子并在了一处——丢的都是青壮,丢的地界串成一条线,线头指着陷空山。将军府派下来一个姓罗的军官,使一对铁锏,随身带着符。有人说看见他在张家村外的路口烧了张符,符灰落在地上不散,自己打了个旋,指向黑松林。
田鼠精听完回话,脸沉了半天,只说了四个字:“惹不起的。”
盐巴鼠是妖,他知道将军府是什么。那不是官府,那是开国元勋们开的门派,连地府的鬼差见了都要让路。他把那句口信翻来覆去地想,越想越冷:线是凡人连起来的,头一年他抓的那些“素货”,一个一个,都是他亲手拴在线上的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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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军官找到他的时候,是个起雾的黄昏。
盐巴鼠刚从外头回山,走到黑松林边上,雾里头站着个人,青巾铁甲,手里提着一对锏,脚边落着一撮符灰。
“会妖法的耗子。”罗军官说,“我找了你四个月。”
盐巴鼠没答话,转身就往林子里钻。背后风声到了——他往旁边一扑,一棵合抱粗的古松替挨了一锏,树干上炸开一道白印,松针簌簌落了满头。他喷出一口青烟,烟里窜出个人影朝左边去了;真身贴地一滚,灵蝠五式拧向右边。
“障眼法。”罗军官看都没看烟里那个,锏已经朝真身砸下来。
盐巴鼠这才明白,符不是白烧的。这人一路循着他的妖气,雾里看得比他还清楚。锏又到,他抬剑去卸,虎口一麻,剑脱了手飞出去;第二锏奔面门,他猛地往下一沉,撒土入地——土遁入地三尺,头顶上锏风扫过,震得他耳朵嗡嗡响。
他在土里不敢停,闭着气往前拱,拱出十几丈,破土出来,后背又挨了一记锏风扫过来的边,肋下像断了根什么。他吐出一口血,借着蝙蝠变的翅膀掠上松梢。翅膀酸得抬不起来的时候,他落进林子深处一片乱石堆里,趴着不敢动。
罗军官的脚步声在乱石堆外头停了下来。
雾里静了很久。盐巴鼠贴着石头,把呼吸一点一点压进地皮里,压到几乎没有了。他听见那人在外头踱步,听见锏尖敲着石头,一下,一下,由近到远。
脚步声第四次绕回来的时候,盐巴鼠从石缝里出来了。
不是逃。是从罗军官背后的石影里,一剑递了出去——七修剑,拼命的剑,没有守式的剑。罗军官回锏磕飞了剑,可盐巴鼠人已经撞进他怀里,左手五指成爪,阴风尽数灌进那只持锏的腕脉。铁锏当啷落地。罗军官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,甲片下的手劲大得吓人,两个人一起摔在乱石上,翻滚,厮打。盐巴鼠的肋下疼得眼前发黑,他什么也顾不上了,爪就按在那只腕子上不放,寒一点一点往里渗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只手松了。
盐巴鼠躺在石头中间,听着雾里的松涛,听了很久很久。他爬起来,把那对铁锏推进深沟,用浮土盖好,又一瘸一拐地走出林子。走出十几里,才敢靠着一棵树坐下来,发现自己浑身上下,没有一块骨头是不疼的。
他赢了。一个带着符咒追了他四个月的军官,死在黑松林里,连尸首都得烂在没人找得着的地方。可他心里没有半分得瑟,只有一件事越想越清楚:要不是这片林子,要不是土遁,要不是那口血一直压着没吐出声——死的就是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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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洞躺了半个月。
这半个月里,田鼠精只来看过他一回,站在洞口说了一句:“将军府的线断了,案子挂在失踪上,慢慢就凉了。你欠洞的,记在账上。”顿了顿,又说,“洞主说了,伤好之后,诛仙令照领。你这条命,如今是洞里花本钱养的。”
盐巴鼠躺着没动,听懂了。从前他是欠账的,现在他是投了本的。欠账的可以打死,投了本的舍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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伤好是开春的事了。
开春头一天,他照例去洞里吐纳,走到崖边,忽然站住了。
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雪夜。蝙蝠精把他从长安城的人堆里领出来,他还是个连壮汉都打不过的半人半妖,茸毛褪不净,臊气压不住,走夜路要裹厚袄,怕被巡夜的兵丁看出破绽。他又想起黑松林外头,行脚修士那面铜镜一晃,他连人带爪滚下山涧,听着人家的笑声逃命。想起破窑里那张符,正正当当轰在胸口。
崖边的风往上卷,他单衣站着,站了很久,不觉得冷。
他低头看自己。耳后的茸毛不知什么时候退干净了,凑近了闻,那股压了三年的臊气淡了,淡得像隔夜的茶。丹田里那口气沉下去,落的地方比从前深了许多,深得他自己都探不到底。碧鼠精前些日在甬道里遇着他,照例凑上来嗅,嗅完皱起眉头:“怪了,鼠味儿倒淡了。”
盐巴鼠在崖边坐下来,忽然想笑,又有点想哭。三年,一个一个睡梦里的人,一场一场带血的仗,一件一件妖法上的债,全都在这具身子里了。他如今说不上自己算个什么道行,只知道再遇见那面铜镜,他不必滚下山涧了。
另有一桩变化,更说不清。自打长安回来,练剑的时候,心里那股对血腥的饥渴淡了。七修剑照样往前涨,涨得反而稳。盐巴鼠把这归因于那一句经。一句经能有这么大用处,他不信,又想不出别的道理,就搁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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复命那日,玉鼠精听完前因后果,头一回正眼看他。
“探花。”她咂摸着这两个字,笑了,“行,没给无底洞丢脸。将军府那一票,办得也干净。”
她拨弄着护甲,忽然说:“开封禹王台,要开水陆大会了。人间的场子,各派都去,你也去——去看看正道那些人模狗样的东西,是怎么坐上席的。”
盐巴鼠垂手应下。玉鼠精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再往上,天上的场子,王母娘娘的蟠桃会。那样的席面,洞里迟早得有拿得出手的人。”
“天宫那种地方,”她望着殿外的黑暗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淡,“老娘也不是没去过。”
盐巴鼠没敢接话。他想起供室里那两座没写名的牌位,想起洞里传了许多年的那句闲话——这洞里的根,在天上。
洞在山底。天在很远的地方。但他头一回觉得,那条路虽然长,一级一级,是数得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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