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珩一句话没有说，径直越过碧荷，大步进了主屋。
夜里安安静静，屋里灯烛明亮，铜灯树上的烛火偶尔爆个灯花，噼啪一声轻响。
只见沈知微歪在罗汉床的引枕上睡着了，一头乌发松松散开，一缕搭在颈侧，身上那件藕荷色寝衣的领口松了半寸，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。
她睡得正熟，整个人蜷成一团，乖乖巧巧的，倒像只被喂得圆润的狸奴。
手边那卷书不知几时脱了手，滑落在罗汉床前的脚踏上，还摊开了一角。
裴珩目力极好，一眼瞧见摊开的那页上，画着一枝缠枝莲的纹样。
他眼波微微一动。
她当真预备亲手给他绣香囊？
说到底，他今日那句也不过是顺口一提，并不急着要。
她脚上还带着伤，原该先好好养着。
“夫人？”崔嬷嬷从偏房那头过来，正要见礼。
她往罗汉床上一看，瞧见沈知微窝在那儿睡得正香，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。
“出去说话。”裴珩压低了声音。
大人竟这样体贴？
崔嬷嬷心里嘀咕着，急忙跟了出来。
裴珩立在长廊下，身姿颀长，夜风掀着他的袍角，只是那一张脸，冷得能凝出霜来。
碧荷瞧在眼里，只当沈知微又触了霉头，便抓紧时机凑上前：“大人赶了一天想必乏了，小厨房已经备好热水，奴婢伺候大人沐浴更衣吧？”
崔嬷嬷上下扫了眼碧荷这一身打扮，又气又恼。
“碧荷，你前些日子身子不适，夫人发话让你好生歇着，你怎么还过来了？快下去吧。”
夫人前脚刚立了规矩，这蹄子后脚就往上凑！
碧荷垂着头应话，语气却半分不让：“嬷嬷说笑了，奴婢那点小病早养好了。夫人母亲临行前特意交代过，务必尽心当差，奴婢可不敢偷懒。”
崔嬷嬷气得脸都黑了。
一旁冷眼旁观的裴珩忽然出声：“你打先前，是沈府秦氏院子里的？”
碧荷飞快抬眼觑了下裴珩。这位大人眉目生得极好，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出挑的男子，她耳根子一热，特意往前挪了半步，柔柔地应了声：“是。”
裴珩眼风都懒得起：“一个丫鬟，穿得比主子还张扬，眼里全无规矩。长庆，送她回沈府，请秦氏好生管教管教。”
“大人，奴婢……奴婢……”碧荷抬眼，就着重重叠叠的灯笼光影，看清了裴珩眼底毫无温度的厌弃，这才真知道怕了。
她扑通跪下去，声音都在抖：“奴婢知错！求大人饶了奴婢这一回吧！”
求饶的动静不小。
长庆见裴珩眉心微蹙，赶忙唤了两个粗使婆子进来。
那两人一个堵嘴一个架胳膊，配合得说不出的熟稔，拿粗布团往碧荷嘴里一塞，拖死狗似的把人拖了出去。
可到底还是惊醒了沈知微。
她行动不便，只得拔高了声音问：“嬷嬷，外头闹什么呢？”
她刚睡醒，嗓音里带着一股子绵软，尾音都是懒的。
裴珩这才踱了进去。
沈知微已经撑着坐起身，睡眼惺忪，一抬眼瞧见裴珩站在灯影里，心里咯噔一声：“大人？”
他怎么回府了？！
原书里，表姑娘进门做平妻的戏码，怎么提前到这一步了？
难怪韩氏在原书里斗了半辈子，也始终没能压过老夫人一头。
只是屋里烛火再昏，她也看得出来，裴珩的脸色正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又是怎么了？！
沈知微咬了咬牙，撑着床沿要起身行礼。
崔嬷嬷生怕她又伤着脚，急忙抢上前要扶。
“坐着吧。”裴珩淡淡道。
沈知微悄悄松了口气，幸亏这位大人还有点良心。
可她刚坐回去，崔嬷嬷就凑到她耳边，压着嗓子递了一句：“碧荷方才蓄意勾引大人，大人当场就让人把她送回沈府了。”
沈知微一阵头大。
难怪这人进来就摆着一张冷脸。
你说来锦棠院做什么呢，不来，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么。
可碧荷到底是她的陪嫁，这错她只能认下，语气放得低低的：“是我御下不严，让碧荷冲撞了大人。”
“你自小没在府里长大，不懂管教下人，也是常事。”裴珩道。
沈知微怔住了。这话什么意思？他知道多少？
裴珩又道：“明日我从澄心院拨些稳重人手过来，婆子丫鬟都配齐，一个赛一个的懂规矩。”
沈知微心里一紧：“啊？有崔嬷嬷她们伺候，就足够了。”
裴珩是不是察觉了什么？
借机往她身边安插眼线？
裴珩的嗓音不高：“如今我搬了回来，长庆他们进不得主屋，单靠崔嬷嬷带着几个粗使丫头，撑不起这院里的场面。”
这话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沈知微寻不出由头推拒，只好点头应下。
时辰不早了，裴珩走过去把脚踏上的书拾起来，拂了拂上面并不存在的灰，搁在案头：“书给你搁这儿了，看与不看随你。我先去沐浴更衣。”
沈知微浑身一僵。
崔嬷嬷却只顾高兴，冲她挤眉弄眼：“夫人，老奴连您那身云水纱的寝衣都替您备妥了。”
沈知微嘴角抽了抽：“嬷嬷，我的脚还崴着。”
崔嬷嬷凑近了些，压着嗓子给她宽心，说什么夫人不是翻过春宫册子嘛，崴一下脚碍不着正事，这回又是大人自己愿意的，务必把机会攥在手里。
沈知微：“……”
可她心里一百个不情愿。
裴珩那尊大佛，她躲都躲不及，哪里敢往上贴！
总不能同崔嬷嬷说实话，只得道：“嬷嬷想岔了。碧荷前脚才被赶回去，大人必定最厌这种做派。”
崔嬷嬷回想起裴珩方才那张脸，连连点头：“正是正是，老奴差点又办岔了。”
沈知微稍稍松了口气：“先扶我过去吧。”
再看那张拔步床，正当中凭空多出一方崭新的枕头，被褥连里子都换了新的，浆洗过的皂角气还没散尽。她心里咯噔一声，警铃大作。
等她躺下，崔嬷嬷很识趣地吹熄了外间的灯，退了出去。没过多久，另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是裴珩。
他朝床边走近，身上带着一股香胰子的气味。
沈知微火速背过身去，面朝里侧，绷得像块门板。
怎么真要过来同睡一张床？
裴珩不是最厌烦她这个夫人的吗？
也就在这时，她感觉到身侧的被褥一沉，裴珩上了床。
她整个人绷成一张弓，连呼吸都掐着放，等了足足半晌，身后却毫无动静。
“……”行吧，是她想多了。
裴珩八成是怕她再去老夫人跟前闹和离，这才搬回来的，压根没打算圆房。
沈知微悄悄睁开一条眼缝，方才那点怯意褪得干干净净，眸底只剩精打细算。
躲是躲不过了。左右演一场，把这位爷稳住了，她才好安安心心攒路引。
她悄悄松了绷着的肩背，翻身面向他，把嗓音放得又轻又软：“大人，夜深了，烛火费钱，我给您熄灯？”
被窝里那位鼻息平平，不置可否。
她一咬牙，又往他那边凑近了些，字尾带着点钩子：“床就这么宽，您翻身的时候轻着些，行么？仔细压着我的脚。”
这一回挨得近，她连他睫毛的影子都数得清。
裴珩睁开了眼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