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玉珠整个人都懵了。
她攥着那支赤金凤钗，倒退了半步：“姑母，韩家门里出来的姑娘，哪有去做平妻的道理？这话要是传出去，我的脸往哪儿搁，韩家的脸又往哪儿搁！”
再说，她也打心底里不愿意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！
可她想了一想，又忍不住出主意：“要不，姑母您先把沈知微弄死，我再过门，岂不是干干净净？”
韩氏的脸当场就沉了下去。沈知微要真死在裴府，那老货正愁寻不到她的错处，头一个就能把她这做婆母的送进家庙吃斋念佛。
再说了，那丫头出身再低贱，也是三媒六聘抬进裴府的正经媳妇，人一死，这口锅不扣在当家婆母头上，还能扣到谁头上？
她的儿子不到而立，就站上了旁人仰望半生也够不着的地方，韩家这些年的起复，哪一样不是看儿子的脸色？
韩氏冷冷盯着她：“珠儿，你睁眼瞧瞧你那几个兄弟，有一个能撑事儿的吗？韩家往后的门楣，可就全押在你身上了。”
韩玉珠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。
什么女儿嫁了就是泼出去的水，在她们这样的人家，从没人拿这话当真。
家里养女儿，原就是为了同高门结亲，回头给娘家当踏脚石用的。
她若进不了裴府，闺誉再一坏，京城里还有哪户人家肯要她？
权衡来权衡去，韩玉珠还是低了头：“我都听姑母的。”
北燕暗桩一案的卷宗，御前本说要连夜过目，偏赶上宫里有位娘娘夜里传了太医，圣上搁下卷宗过去了后宫。
等裴珩出宫，天色早过了戌时。
他前脚刚进裴府的门，门房就一路小跑迎上来，说夫人有急事，请大人回府后务必先去毓秀院一趟。
裴珩略一思忖，还是抬脚过去了。
毓秀院主屋灯火通明。
韩氏坐在罗汉床上，指间把玩着小几上那只白玉狻猊炉。
把炉盖合上，她才侧过身来打量儿子。
绯色官服还没来得及换，衬得他身量愈发挺拔。
只是腰间悬着的那只月白香囊，明晃晃的，实在扎眼。
韩氏收回目光，淡淡开口：“坐着说话吧。”
裴珩没有动：“母亲有话，不妨直讲。”
韩氏皱起眉：“你有些日子没进这个院门了，我惦记你，亲手炖了一盅甜羹，你连一口都不肯用，是要糟蹋我这份心意？”
裴珩神色淡淡的，到底还是踱了过去，撩袍落座。
丫鬟端着托盘进来。
盅里是一碗雪梨百合羹。
韩氏笑道：“我知道你素来不喜甜，只搁了两粒糖，你尝尝。”
裴珩微微颔首，舀了一口送进嘴里。
这味道……
他把那一口原样吐回了盅里，再抬头时，脸上的温度已经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母亲。”他的声线压得很低，“您真想成事，就不该把药搁在这种羹汤里，一口下去，舌根上全出来了。”
说罢他把瓷盅往案上一放，唤长庆进来：“取一杯干净的水。”
这会儿，韩氏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。
“珩儿，这里头怕是有什么误会？”她急着分辩，一口咬定自己是他生母，天底下哪有母亲对亲生儿子使这种腌臜手段。
裴珩喉间嗤出一声笑，连母亲二字都懒得再唤了：“还是说，您想请大夫进来验一验？”
韩氏自是不肯认，一口咬定是哪个丫鬟想攀高枝背地里做的手脚，话里话外还拿母子天伦压他，说他身为儿子，竟敢这般猜疑生母。
这会儿，长庆已经端着一盏清水进来。
裴珩漱了口，神色更冷。
那口甜羹他压根没往喉咙里咽，这会儿身上却已经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。
这药的性子也太烈了。
气味也好，后劲也罢，全跟大婚那晚喜房里的甜香对上了。那晚他借口出去更衣，合卺酒一滴没沾。
“母亲从哪儿弄来的这种东西？”他压着火气问。
韩氏腾地站起身：“反了！你这是要反了！”
“反就反了。”裴珩的耐心告罄，朝长庆抬了抬下巴，传几个婆子进来，把毓秀院一间屋一间屋搜过去。
“你……您敢？！”韩氏彻底慌了。
裴珩懒得再同她费一句口舌，只叫长庆即刻去办。
眼见长庆的脚步真动了，韩氏的心彻底凉透。
“慢着！”她急声喊住人，撞上裴珩那双寒浸浸的眼睛，还想挣扎最后一把，说这等丑事一旦闹开，她往后在这府里还有什么脸面见人。裴珩只回了一句，是母亲自己咬死了不认，脸面才落了地的。
韩氏咬了咬牙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她深知这个儿子说一不二的性子，只得折回内室，取出那个小纸包。
纸包摆在案上，一层淡淡的幽香正从纸缝里往外渗。
裴珩只觉体内那股燥热又重了几分，抬袖用帕子掩住口鼻，免得多吸一口。
长庆忙寻了张油纸过来，将那包药粉仔细裹好。
裴珩抬眸：“这里头是什么？”
韩氏知道瞒不过去，只得照实说了：“是南边传来的醉骨散。”
至于这药还有一重什么用处，她死活没敢往外说。
裴珩站起身来，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：“母亲的日子过得太清闲了。若还有下一回，韩家那点旧事，我不介意翻出来晒晒。”
这话既说给韩氏听，也是说给屏风后头竖着耳朵的韩玉珠听的。
韩氏面无血色：“珩儿，母亲做的哪一件，不是为了你。”
“哦？”
裴珩眼底没掀起半点波澜：“我六岁那年出疹子，高热说得胡话，你守在院门外候老夫人的示下，愣是不肯放大夫进来，也是为我好吗？”
韩氏的身子晃了晃，口中喃喃，说自己没法子，说他父亲常年在外任上，家中大小事都要听婆母安排，她是真的没法子。
裴珩定定看了她好一阵，才冷嗤一声：“我烧到人事不省那晚，父亲也没踏进毓秀院一步。”
她当年把自己作践到尘埃里，如今他这一趟，也没高贵到哪儿去。
他的母亲，从头到尾没疼过他。
这一点，他足足用了好几年才肯认。
裴珩没有行礼，径直出了毓秀院。
半道上，他唤出一名暗卫，吩咐把这包醉骨散查个底朝天，药性如何，经了谁的手，一样一样回话。
暗卫领命，身形没入夜色。
长庆觑着主子脸色不善，小心翼翼回话，说澄心院的东西已经搬过来一半了，今晚大人是在锦棠院安置么？
裴珩想着醉骨散三个字，眉头轻轻拧了一下。
长庆立时大气也不敢出。
夜露渐重，秋风打着旋儿，裴珩在小道上站了好一阵，身上的燥热总算散尽了。
他问了一句：“夫人的脚怎么样了？”
长庆忙回话，说医女傍晚来瞧过了，骨头上头没大事，不过崴了一下，敷几日药自然就好。
裴珩嗯了一声，抬步往锦棠院去。
锦棠院占了府里东南一角，廊庑环着一圈，后头还有个小园子，立着半架假山。
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他刚进院子，就有个丫鬟迎上来福身：“奴婢碧荷，见过大人。”
秋风一过，一股浓郁的熏香扑面而来。
他侧头看去，那丫鬟换了一身上好的料子，裙裾在月色底下泛着莹莹的光。
不光如此，她领口还压得极低，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。
裴珩的神色又沉了几分。
沈知微白日里把和离挂在嘴上，入夜倒遣了个丫鬟来递这种眼色。
他几时招她惹她了？
躲他倒躲得这样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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