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章 黄河
朱禋洪从长沙出发的时候,把春杏和沈岁安留在了长沙。
她们有孕在身,走不了。春杏站在府门口,手里攥着那件没缝完的小衣裳。沈岁安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一根草。王妃站在后面,朱雍桢也在。
春杏把朱禋洪拉到一边,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塞进他手里。不是什么香皂,是一双护膝。她冬天里缝的,两层厚棉布,中间夹了一层碎毛皮,针脚密密麻麻。嵩县冬天冷,她知道往北走更冷,膝盖最容易冻坏。
“路上冷。”她说,“你穿上。”
朱禋洪接过来,捏了捏,厚实,硬邦邦的。“什么时候缝的?”
“在长沙这几个月。”春杏说,“你出去练兵的时候,我在屋里缝的。缝了好几双,这是最厚的一双。”
朱禋洪把护膝揣进怀里。沈岁安站在旁边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,递给我。是个平安结,红绳编的,里面塞了一小撮干艾草。
“小姐,”她说,“这个给你。路上带着。”
我接过来,揣进怀里。沈岁安没再多说,退回去站在春杏旁边。她没哭,也没笑,就是看着我。
朱禋洪上了马。队伍从长沙北门出去。
路上走了八天。冬天。小冰河期,冷得厉害。湘江水面上结了薄冰,船走得慢。士兵们裹着厚棉袄,缩在船舱里,风从船缝里灌进来,割脸。驴车上拉的炮管上结了一层霜,周师傅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布擦霜,手冻得通红。
过了洞庭,进长江。江面上风更大。船夫说,今年的风比往年早,比往年冷。朱禋洪站在船头,护膝绑在膝盖上,春杏缝的那双。膝盖不冷了,但手冷。他没戴手套,握着船舷,手背冻得发紫。
到荆州上岸,走陆路。路上的雪没化,踩上去咯吱响。驴车走得慢,轮子陷进雪里,兵得下来推。朱禋洪把马让给受伤的兵骑,自己走了一段路。护膝裹着膝盖,腿上暖和,但脚冷。
到襄阳那天,邓之沛在城门口接着。城墙上挂着冰凌,兵们跺着脚取暖。进了府衙,炭火烧着,屋里暖和。朱禋洪把护膝解下来,搁在桌上,膝盖上还留着碎毛皮的痕迹。
邓之沛把北边的动向报了一遍:河南是空的,清兵没在河南放人。多尔衮的兵都在山西和河北。黄河对岸,清兵设了几个渡口哨卡,不多。
“河南不用打。”邓之沛说,“过了黄河,进山西。山西有清兵,是正经的八旗。”
“谁在山西?”朱禋洪问。
“探子说,是个叫佟济的。满洲正白旗,多尔衮的人。他带了几千八旗,加上汉军降兵,守在太原。”邓之沛说,“黄河对岸的渡口,他放了哨卡,几百人。”
朱禋洪看着舆图。从襄阳往北,过南阳、洛阳,到黄河。过了黄河,进山西,过太原,往北是大同。大同过了,就是河北,北京在那边。
“黄河渡口先打。”朱禋洪说,“渡口打下来,山西的门就开了。”
那天下午,阎应元带兵先往北走,过南阳、洛阳,到黄河边。李过和李定国带六千人跟在后面。朱禋洪带枪兵压阵。邓之沛守襄阳不动。
走了一个月,到了黄河边。
一路都是冬天。雪一场接一场,路上冻死了几匹驴,炮车换了几次牲口。士兵的棉袄破了的,用麻绳扎紧。朱禋洪的护膝一直绑着,膝盖没冻坏,但手背裂了口子,晚上用热水泡,泡完了抹一层羊油。
黄河渡口叫孟津。河面结了冰,不算厚,船能走,但得破冰。清兵在对岸设了哨卡,几百人,几门小炮。阎应元让人扎了木排,铺上草,连夜渡河。对岸的清兵发现了,放了几炮,但打不准。枪兵上了岸,一排枪打过去,清兵的哨卡散了。
孟津渡口拿下了。
朱禋洪过了黄河,在孟津扎营。他站在河边,看着北边。山西的方向,灰蒙蒙的山,山头上全是雪。
“佟济。”朱禋洪说,“正白旗,多尔衮的人。他比鳌拜怎么样?”
邓之沛在旁边说:“探子说,佟济带兵稳,不冒进。他守太原,不轻出。”
朱禋洪点头。“他不出来,我们就打进去。”
那天夜里,我在营帐里把山西的舆图摊开。从孟津往北,过怀庆、泽州,进山西。太原在中间,北边是大同。大同过了,就是河北。
帐外有风声,风里带着雪粒,打在帐子上沙沙响。炭盆里的火不旺,烧了半天,帐子里还是冷。我把手拢在炭盆上烤了烤,继续描图。炮车停在营外,周师傅在检查炮管,炮管上结了霜,他拿布擦了又擦。明天继续走,往山西。佟济在太原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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