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章 夜营
队伍走了一天,宿在湘江边上。
亲兵扎了营,朱禋洪的中军帐在中间,周围是枪兵的帐篷。我坐在自己的帐子里,把舆图摊开,描了一遍从长沙到襄阳的路线。描完了,我坐在灯下发了一会儿呆。
春杏和沈岁安留在长沙了。她们有孕在身,走不了。她们跟着朱禋洪从嵩县到长沙,一路没分开过。现在留下了。
我站起来,走出帐子。外面有风,湘江的水声很大。朱禋洪的帐子里还亮着灯。我走过去,站在帐子外面。灯影里能看见他坐着,手里攥着那件小衣裳。
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掀开帐帘,走了进去。
朱禋洪抬起头。他看见我进来,没说话。他把小衣裳搁在膝盖上,看着我。
我在他对面坐下。灯搁在中间,火苗晃着。我坐了一会儿,没开口。他也没开口。他看着我,灯影在他脸上晃。
“春杏和沈岁安留在长沙了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她们有孕,走不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油灯的火苗。我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。嵩县的槐树,阿暖,父亲的书房,福伯死在野地里的槐树,洛阳城头的枪声,嘉定的炮,楚雄的城墙,昆明的铜矿。我从嵩县跟着他,走了几千里,从十六岁走到现在。
我抬起头看他。
“我从嵩县就跟着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春杏爬上去了,沈岁安本来就在里面。我一直在门口站着。”
他看着我。他把手里那件小衣裳放在一边,身子往前倾了一点。
“我从嵩县带你出来,就没打算让你站在门口。”他说,“是你自己站的。”
“你没叫我。”
“我叫你,你听得见吗?”他说,“你天天站在我旁边,看舆图,写文书,递信。我跟你说话,你就回一个字。我以为你不想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你父亲在信里说你心硬。”朱禋洪说,“他说你心硬能成事。我把你带在身边,就是让你成事。但你心硬,不是对我。”
灯花爆了一下,火苗晃了晃。我坐在那里,看着他。他坐在对面,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春杏和沈岁安,是你让她们爬上去的。”我说。
“是。”
“我呢?”
“你自己不爬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坐下来。肩膀挨着他的肩膀。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。我没看他,看着前面的灯。
“那我现在爬。”我说。
他没接话。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搁在我后脑勺上,按了一下。我靠过去,把脸贴在他肩膀上。他身上有香皂味,干净的味道。
“你父亲要是活着,”他说,“看见你这样,会怎么想。”
“他不会说什么。”我说,“他会拍我的头。”
朱禋洪的手从我后脑勺移到头顶,拍了一下。很轻。
我闭着眼,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
“春杏和沈岁安在长沙,有王妃照顾。孩子生了,王妃看着。等我们打完仗,回来接她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着我。”
“嗯。”
那天夜里,我没回自己的帐子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