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陈圆圆
周老马是第十五天回来的。
他走的时候带四个人,回来的时候还是五个人,多了一个。陈圆圆穿着男装,灰布短褐,软巾裹头,跟周老马那身一样。但她脸太白了,眉眼太细了,走在街上,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女人。
进城的时候,守门的兵多看了两眼。周老马说:“路上捡的。”守门的兵没再问。
他把人带到了府衙。我在前厅里,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,出来一看,周老马站在廊下,身后跟着那个穿男装的。
陈圆圆摘下软巾,露出一头乌发。她比我想的年轻,二十多岁,脸白净,眉眼细长。她站在廊下,看了看院子里的桂花树,又看了看我。
“岷王呢?”她问。声音不高,但稳。
“在里面。”
她跟着我进了前厅。朱禋洪坐在桌边,沈岁安靠在他旁边,春杏站在桌角。陈圆圆进来的时候,春杏多看了她两眼。沈岁安也看了她一眼,然后把目光收回去。
陈圆圆站在桌前,没行礼,也没拘束。她看了看朱禋洪。
“你就是岷王?”
“是。”
“周老马说,你让他去成都找我。说带我来昆明,是有事要谈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朱禋洪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“吴三桂在昆明城下待了五天,退了。他回了成都。我派人去请你,是想在手里留一张牌。”
陈圆圆听完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笑了一下。那笑不深,但看得出来,不是装的。
“留牌。”她说,“你们晚了一步。我要是还在成都,你们的人去了,我跟他走。不用你们留,我自己就走。”
春杏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你自己想走?”
陈圆圆转头看了她一眼。“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甲修得整齐,但没涂蔻丹,素净的。“吴三桂剃了金钱鼠尾辫。”
她说得很平。
“他以前不是那样的。在山海关的时候,盔明甲亮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。后来剃了发,头顶青皮,后面一根细辫子。我看着就觉得丑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朱禋洪。“你们不剃吧?”
“不剃。”
她点头。“那就行。”
那天下午,朱禋洪让春杏把陈圆圆安顿在后院。春杏领她去了,回来的时候跟我说:“小姐,她话不多。到了屋里,把包袱搁在桌上,就坐在窗边看桂花树。我问她吃什么,她说随便。”
那天傍晚,我在前厅里把云南的舆图摊开。朱禋洪坐在桌边,沈岁安靠在他旁边,春杏坐在另一边。
“吴三桂回了成都。”我说,“他在昆明城下看了五天,没打,退了。他知道了我们的枪,也知道了我们不好打。下次再来,会更难。”
“他会再来吗?”春杏问。
“会。”朱禋洪说,“但不会那么快了。他回去之后,要重新算。关宁铁骑打不过枪,他得想别的法子。”
“那我们呢?”沈岁安说,“等他来?”
“不等。”朱禋洪说,“打过去。”
他把手指点在成都的位置上。“吴三桂在成都。孙可望在叙州。孔有德跑了,不知道缩在哪里。成都那边,吴三桂的兵不多,关宁铁骑在昆明城下没折损,但他手下的汉军降兵死了一批。”
“打成都,要炮。”我说,“昆明城里有铁匠铺,能铸炮子。但炮不够。之前缴了十几门佛郎机炮,架在城头上。要打成都,得把炮运过去。路远,不好运。”
“铸新的。”朱禋洪说,“昆明有铜矿,有铁匠。铸炮,铸炮子。铸好了,运到成都城下。”
那天夜里,我在前厅里把昆明到成都的路线描了一遍。从昆明往北,过富民、禄劝、皎平渡、会理、西昌,再往北到成都。路远,山路多。炮重,走不快。
但这条路,早晚要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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