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武冈
从襄阳到武冈，走了八天。
武冈在湘西南，三面环山。城不大，城墙是洪武年间修的，青砖砌的，不高，但厚。城门开着，城里的百姓认得岷王的旗，让到路边。
我们跟着朱禋洪进城。王府在城中心，比襄阳的府邸大些，但不如长沙的。门前的石狮子旧了，缺了一只耳朵。王妃邓瑶在门口等着。她穿一身靛蓝的袄裙，比上次见瘦了些，但精神还好。朱雍桢站在她旁边。八岁了，个子比同龄的孩子高一些，穿着一件青布袍子，袖子有点长，手缩在里面。他看见朱禋洪，没跑过来，站在原地，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。
“父亲。”
朱禋洪点了点头。他拍了拍朱雍桢的肩膀，没说什么。王妃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我们三个，侧身让开路。
“先进去。”
那天晚上，朱禋洪在王妃房里吃的饭。我们三个在前院偏厅吃。菜是王府的厨子做的，有鱼有肉，但不多。春杏吃得很快。沈岁安一边吃一边往朱禋洪住的院子那边看。
“看什么？”我问。
“没看什么。”她说，“就是觉得王爷该多陪陪王妃和雍桢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我也没有。
饭后，我们回到自己房里。屋子不大，但干净。两张床，一张桌，窗台下摆着一盆兰花。春杏去厨房要了热水，伺候我洗了脸。沈岁安坐在桌边，把外衣脱了，只穿中衣，腿蜷在椅子上。
“西南那边，”她开口了，“孙可望和刘文秀降清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王爷今天说的。”她说，“跟着吴三桂。西南和两广，都是汉人降兵在守。”
“东南呢？”
“郑芝龙和尚可喜联手了。福建、浙江沿海，全在他们手里。”沈岁安说，“几十万兵。都是汉人。”
春杏端着一盆热水进来，放在地上，蹲下来给我泡脚。她听了半截，抬起头。
“几十万汉人，打我们？”
“打我们。”沈岁安说，“他们认了清廷的主子。有钱，有粮，有地盘。我们这边，襄阳的邓之沛要再练几万兵。南昌的李过也要再练四万。王爷在武冈盯着兵工厂。三头都要顾。”
我把脚泡在热水里，想了想。
“邓之沛那边，练兵的事急不得。”我说，“几万人，不是几个月能练出来的。”
沈岁安点头。“李过那边也一样。南昌是前线，清兵随时可能从福建北上。他一边练兵，一边还得防着。”
春杏蹲在旁边，往盆里添热水。
“那最终还是要在湖广打？”
“湖广有粮，有兵工厂，有襄阳的城墙。”我说，“王爷把李定国放在襄阳练兵，就是这个意思。湖广是根本。”
沈岁安想了一会儿。“吴三桂从西南来，郑芝龙从东南来，两边合围。王爷在湖广等着。”
“等他们来。”我说。
她没再说话。我把脚擦干，换了鞋。春杏把水端出去倒了。沈岁安靠在椅子上，两条腿晃着，像是困了。
“明天，”她说，“王爷要带我们去兵工厂。武冈的枪，据说比之前的还好。”
“你去？”
“去。”她跳下椅子，“我也去看看。”
春杏推门进来，手里攥着一块干布。“小姐，明天我也去吗？”
“去。”
她点头，把布放好，吹了灯。我躺下去，听着窗外的虫鸣。武冈的夜比襄阳安静，没有炮声，没有打更。远处有狗叫，一声一声的。
明天去兵工厂。武冈的新枪，据说射程更远，枪栓更顺。李定国的两千老兵，等着换枪。邓之沛要几万兵，李过要四万兵。
湖广是根本。
我闭上眼。明天早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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