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嘉定
从江阴往东南,走了两天。
第一天过无锡。清兵不多,李过带人摸进去,半个时辰就解决了。朱禋洪没停,继续走。第二天过苏州外围,绕城走。苏州城大,清兵多,不能碰。我们沿着运河走,两岸是稻田,田里没人,稻子熟透了,没人收。
第二天傍晚,前面探子来报:嘉定破了。
朱禋洪勒住马。
“破了两天。”探子说,“清兵在城里屠。李成栋的兵,见人就杀。”
朱禋洪没说话。他催马往前走。李过带人先赶过去。我们跟在后面,加快脚步。
到嘉定城下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城门开着,里面火光冲天。哭声、喊声从城里传出来,混着狗叫。城门口的街上,清兵正在杀人。他们把百姓从屋里拖出来,一排一排地跪在街上,刀砍下去。前面的人倒了,后面的人接着跪。
城外的清兵发现了我们。他们停下手里的活,开始列阵。但他们没有马上冲过来。他们把一群百姓从城里赶出来,推到阵前。男女老少,几十个人,双手被绳子串着。他们跪在地上,有的低着头,有的抬着头看我们。
李成栋在阵后。他骑一匹马,站在高处,看着我们。
朱禋洪看着那些百姓。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喊话。”他说。
亲兵开始喊。声音很大,传得很远。
“百姓听着——往两边跑!往两边跑!”
阵前的百姓开始动。有人站起来,往左边跑,有人往右边跑。清兵想拦,但人太多,拦不住。几十个人散开,有的跑进路边的田里,有的趴在地上,有的躲进旁边的巷子。
清兵阵前空了。
朱禋洪抬手。
枪响了。一排一排的,打的是清兵的阵。前排的清兵倒下去,后面的往后退。李过带着骑兵从侧翼包过去,绕到清兵后面。重盾兵压上去,碳钢刀从盾缝里捅出来。
李成栋的兵没撑住。前面挨枪,后面挨刀,中间被盾兵挤着。阵型散了,开始往城里退。李过追上去,砍了殿后的几个人。清兵退进城里,关了城门。
城门口,朱禋洪停下来。他回头看那些跑散的百姓。有人还在田里趴着,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墙根底下,有人坐在地上哭。
“进城。”朱禋洪说,“开仓,放粮。伤了的,找大夫。”
那天夜里,嘉定城里没有安静下来。有人在灭火,有人在抬尸体,有人在找亲人。朱禋洪把县衙收拾出来,设了临时伤兵棚。阎应元从江阴派来的人跟过来帮忙,陈明遇也来了。他们带着江阴的百姓,抬着药箱,挨家挨户搜。
沈岁安跟着去了。她走进一条巷子,巷子里横着几具尸体。她蹲下来,把一具女尸的眼睛合上,站起来,继续往里走。
春杏留在县衙里,给伤兵包伤口。她的手上全是血,袖子也染红了。她没停。
我坐在前厅的桌边,摊开舆图。朱禋洪坐在对面。
“李成栋退了。”我说,“他退到太仓去了。不会走远。”
“佟养甲呢?”朱禋洪问。
“探子说,佟养甲带着几千人从松江来,已经在路上了。两天能到。”
朱禋洪看着舆图。
“多铎坐不住了。”他说,“刘良佐死了,江阴解围了,嘉定没屠成。他现在把李成栋、佟养甲都派出来,是想把我们堵在嘉定。”
“堵得住吗?”
“堵不住。”朱禋洪说,“嘉定城不大,但城墙还在。粮有,弹药有。李成栋退到太仓,太仓离这三十里。佟养甲从松江来,松江离这六十里。他们合兵,也就一万多人。”
他抬起头看我。
“我们守嘉定。以逸待劳。”
那天夜里,我回到自己房里。春杏端了热水来,我洗了脸,洗了手。手上的血洗掉了,但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。
沈岁安推门进来。她的袖子也有血,脸上还有一道灰。
“今天那些人,”她说,“往两边跑的时候,有个小孩摔了。我跑过去把他拉起来,他娘在后面喊,我回头看,他娘被清兵砍了。”
她坐在床边。
“我把那小孩带回来了。在春杏屋里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
她没说话。坐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,走了。
我吹了灯,躺下去。窗外有火光,有哭声,有人抬东西的声音。嘉定的夜很长。
明天,佟养甲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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