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休整
江阴解围的第二天,粮到了。
几百辆大车,从金华方向运来,粮食、药材、棉衣、弹药。朱禋洪让人在城门口支了几口大锅,熬粥。城里的百姓排着队,一人一碗。粥是稠的,里面放了肉末和盐。排队的人里,有老人,有小孩,有拄着拐的伤兵。有个小女孩端着碗,蹲在墙根底下喝,喝完了用袖子抹了抹嘴,笑了。
阎应元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些人。他身上的官袍还是破的,脸上还是灰,但眼睛亮了一些。他走到朱禋洪面前。
“王爷,”他说,“江阴的百姓,谢王爷救命之恩。”
“粮按人头发。一人一碗,不分老幼。壮丁额外加一勺。”
阎应元点头。
陈明遇也来了。他是江阴的训导,守城的时候跟阎应元一起,带着百姓拿扁担守城门。他比阎应元高一些,瘦,脸上有一道疤,是炮火崩的。他站在朱禋洪面前,没说话,只是深深行了一礼。
朱禋洪看着他。
“江阴交给你们两个。”他说,“粮发了之后,把城墙修起来。塌的地方用土夯,能挡人就够了。城里的人,愿意留的留,愿意走的走。不强迫。”
阎应元和陈明遇对视了一眼。
“王爷要去哪?”阎应元问。
“嘉定。”朱禋洪说,“休整一天就走。”
阎应元愣了一下。“王爷刚打完江阴——”
“江阴守了八十一天。”朱禋洪说,“嘉定还在打。晚一天,多死一批人。”
阎应元没再说什么。他点了点头。
那天下午,金华的消息到了。朱大典派人来了。他在金华被围了一个多月,李定国去解了围,但朱大典一直没表态。现在江阴解围了,刘良佐死了,朱大典派了个幕僚来见朱禋洪,带了一封亲笔信,说金华愿意归附岷王。
朱禋洪看完信,递给李过。李过扫了一眼,放在桌上。
“金华是个要地,”李过说,“往东是台州,往北是绍兴。拿了金华,浙东就通了。”
朱禋洪点头。“让朱大典继续守金华。不用来见,不用换旗。只要他不降清,就还是他的人。”
幕僚愣了一下。“王爷不派人去接管?”
“我忙着打清兵,没空占地盘。”朱禋洪说,“金华是他的,让他自己管。他要粮,我给。他要弹药,我也给。但有一条——清兵来了,他得自己守。”
幕僚行了礼,走了。
那天晚上,我坐在江阴县衙的废墟里。沈岁安靠在墙根底下,手里攥着一把炒豆子,一颗一颗往嘴里扔。春杏蹲在旁边,在给朱禋洪补那件被炮火崩破的袖子。
“嘉定离这多远?”沈岁安问。
“两三天。”我说。
“那还行。”她把一颗豆子扔进嘴里,“江阴这地方,炮声太吵了。我晚上睡不着。”
春杏抬起头。“沈姑娘,你在袁州的时候,也听过炮?”
“听过。”沈岁安说,“张献忠打袁州的时候,我还在家。炮声震得窗户纸都在抖。我爹抱着我蹲在床底下。后来炮不响了,我爹就把我卖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但她的手停了一下,攥在手里的豆子没往嘴里送。
春杏没再问。她低下头,继续补袖子。
过了一会儿,沈岁安又开口了。
“王爷要去嘉定,你们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我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她把最后一颗豆子扔进嘴里,拍了拍手,“王爷在哪,我就在哪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靠着门框看外面的夜色。城墙上有人在修,火把一排一排的,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。
朱禋洪从外面回来,经过门口。沈岁安看见他,凑过去,跟在他身后进了前厅。春杏把补好的袖子叠起来,搁在朱禋洪的椅子上。
我坐在桌边,摊开一张粗纸,用炭条画着下一段路的草图。从江阴往东南,过无锡、苏州,到嘉定。苏州还在清兵手里,要绕。无锡是必经之路,清兵不多,可以打。
画完了,我拿着图去找朱禋洪。他坐在前厅,沈岁安靠在他旁边,下巴搁在他肩膀上。我把图递过去。他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。
“明天走。”他说。
那天夜里,我回到自己房里。春杏已经躺下了。我坐在床沿上,听着外面的声音。城墙那边有夯土的闷响,还有人在喊号子。远处有狗叫。
沈岁安推门进来。
“你还没睡?”
“快了。”
她走过来,在床边坐下。
“今天那个小女孩,”她说,“蹲在墙根底下喝粥,喝完了笑了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我小时候也那样。”
她说完就站起来,走了。春杏在床上翻了个身,没说话。我吹了灯,躺下去。江阴的夜很静,只有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烧。
明天去嘉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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