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九夜里,黎野身上的东西开始往外顶。
先是觉不准时辰。他明明合眼不到半个时辰,醒来的时候,窗外却已经泛白。
再是皮肉痒。从脖子到后背,一层一层地往里爬,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挠。
他伸手去抓,抓出来的只是血痂。
“别抓。”碑老说。
“痒。”
“忍着。”
“要多久。”
碑老没答。
黎野索性盘坐在焦碑前,忍了一夜。
第二天天没亮,他摸到了。
不是痒,是亮。
皮肤底下那层东西亮了。
青紫的,从脊梁一路铺到后心,铺到两条胳膊,在夜色里像有人在他皮下点了一盏灯。
他抬起手,看自己的掌心。
纹路顺着掌纹走,绕着指根,一路爬到手腕。
一头熊的轮廓,在左手小臂上,慢慢显形。
熊头、熊肩、挂着霜的獠牙。
那纹每亮一分,他心口那团火就烧得更旺一分。
“开纹了?”他问。
碑里没有声音。
黎野等了一会儿,把视线往碑上抬。
碑老出来了。
“还早。”
“什么叫还早。”
“你现在这纹,是压着的。”碑老说,“压着的时候,它姓黎野。等哪天压不住了,它就姓大荒。”
黎野盯着自己那半条胳膊上的熊纹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那就是要还给人了。”
碑老第一次没有立刻顶回来。
它沉默了半晌,才说了一句。
“你怕不怕。”
黎野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八岁那年被人把骨挖走,我以为天就要塌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天塌不塌,跟我身上有没有骨没关系。”
碑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怕什么。”
“我怕我压不住它。”黎野说,“压不住,我就不是我了。”
“所以我让你压了一夜。”碑老说,“压得住的,是纹。压不住的,是兽。”
天光从东边慢慢升起来。
村里的鸡开始叫,第一声,第二声。
黎野知道,从今天起,落石村再不可能是从前那个落石村了。
他站起身,往屋里走。
推门的时候,阿釜正坐在门槛上。
老人一整夜没睡。他坐在那儿,怀里抱着那把砍了半辈子柴的猎刀,看着天亮,看着黎野从碑前走回来。
“开纹了。”阿釜说。
“开了。”
阿釜没问是什么纹,也没问厉害不厉害。他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。
是那把猎刀。
“上回你不要。”阿釜说,“上回是我不想给你。这回是我给你。”
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黎野接过刀,握在手里。
他忽然发现,这把刀比他记忆里沉,也比他记忆里轻。
“我这把刀,”阿釜慢慢地说,“杀过狰、杀过熊、杀过人。你阿釜叔这辈子没求过人,就求你这一回。”
“求我什么。”
“别学我。”阿釜看着他,“我这辈子杀得太多,到最后杀不动了,才想起该留下几个。你别走我的老路。”
黎野低头看着手里的刀。
刀刃上有一道浅浅的缺口,是十年前砍柴砍出来的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别应我。”阿釜往回一抽刀,“你等我看见你死的那天再说。”
黎野笑了一声。
他转过身,把刀插在腰后,往村西头走。
阿焰在那儿等着。
她没问纹的事,只是塞过来一件自己熬的膏药,撕开一角,往他脖子上有伤的地方抹。
抹到一半,她的手停住了。
“你在发抖。”
“不是怕。”
“那是冷。”
“也不是。”
阿焰盯着他看了两息,把膏药拍得啪啪响。
“那你就是欠打。”
她抬手,在他背上“啪”地拍了一掌。
力道不小,黎野往前踉跄了半步。
“走吧。”阿焰说,“今晚把该来的都引来。”
天将黑未黑的时候,落石村的氛围变了。
村口的猎户全部上了墙。铁木林的方向,风声里混着一样东西——脚步。
不是一头兽的脚步。
是一群。
阿釜站在墙头,脸色一寸寸沉下去。
“兽潮?”黎野问。
“不是。”阿釜说,“兽不会走这么齐。”
风里那阵脚步,一步、两步、三步,不快,也不乱,一直往村子正中压过来。
像有人在数着数,一步都不肯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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