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是从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开始的。
那天村里来了个卖草药的货郎，路过阿焰的摊子，多看了一眼她袖口那截烧焦的布。
“姑娘这袖子，”货郎赔着笑，“怕是火燎的吧？火族的人，现在还剩几个？”
话没说完，他已经被阿焰拎着摊子摔了个跟头。
黎野在旁边看着，没帮腔，也没拦。他只是看了阿焰一眼。
那一眼里，颇有点“你也别太狠”的意思。
阿焰察觉到了。
她盯着货郎爬起来的背影看了三息，忽然转身，冲黎野露出一张笑脸。
“晚上跟我走一趟。”
“干什么。”
“带你去找个好东西。”
黎野跟她进了山。
跟着她走了半个时辰，翻过两道坡，黎野脚下的感觉开始不对。
地软了。
踩下去，“噗”一声，泥从脚边冒出来，一直往上漫。
“这是？”
“泥潭。”阿焰头也不回，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得意，“我前天发现的。跟着我，走里头那道硬底。”
黎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陷到小腿的泥。
“里头那道硬底”是她说的，可他站在泥里，一眼望过去，那片泥黑得能吞人，别说硬底了，连块石头都没看见。
“你怎么走的？”
“我走过了呀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昨天。”阿焰说，“前天也来过一次。”
黎野盯着她。
阿焰的眼睛弯着，脸上还是那副“我怎么没想到你”的无辜样子。
“你是不是故意的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要是想淹我，”黎野慢吞吞地说，“你今天根本不会带我来。”
阿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她抬起脚，往前挪了半步——结果那只脚踩空了。
“啊”的一声，她整个人往前扑，一头栽进泥里，泥水溅了黎野一脸。
黎野笑出声。
他伸手去拉她。
阿焰“啪”地拍掉他伸过来的手。
“别碰我！”
“你不是想我死吗。”
“我是想看你怎么死！”阿焰抹了把脸上的泥水，眼睛亮得吓人，“我要是想淹死你，我就把你一个人扔这儿，我自己回来。”
黎野看着她那张糊满泥的小脸，忽然明白过来。
她不是想害他。她是想让他出丑——出完丑，还得把她从泥里拽出来。
这种事，她做过很多回。
“那你成功了。”他说，“你成功淹了我半截。”
阿焰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扑笑起来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。
“你脸上有泥。”她一边笑一边说。
“你脸上也有。”
两个人隔着一片泥潭，对笑了很久。
笑到后面，阿焰的笑忽然轻了。
黎野没提那个。他只是蹲下来，把手伸到她够得着的那一侧。
“拉不拉？”
“拉。”
她抓着他的手，被拽了上来。
泥很滑，拽到一半，两人一起摔进泥里，滚了一身，谁也没谁狼狈。
黎野先爬起来，伸手拉她。
阿焰起来的第一件事，是伸手往他脸上一抹。
“这样就干净了。”她说。
泥糊了黎野一脖子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低头看她。
阿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，把脸别过去，往岸边挪了半步。
“你老看我干什么。”
“我看你今天笑了三次。”
“我平时不笑？”
“平时你都是瞪人。”黎野说，“今天你瞪我，你想淹我，你笑。三回不一样。”
阿焰的耳朵红了。
她把脸埋进去了，隔着泥味儿说了一句很小的声音。
“……你脸也脏。”
黎野伸手，替她把额前一绺湿头发别到耳后。
他的手很稳，一点也没抖。
小瞎蹲在岸边的石头上，一动不动。
它嘴里叼着半颗野果子，看了半天，终于把果子吐了。
“你俩这配合，”它说，“不如我。”
黎野和阿焰同时转过头。
阿焰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小瞎理直气壮地把身子转过去，背对他们。
它们不知道，岸上那半颗果子，已经放了很久，早就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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