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野走出院门的时候,外婆还在午睡。
他沿着村道往东走。路过刘婶家,刘婶正蹲在门口择韭菜,看见他就招呼:“小野,去哪儿?”
“随便走走。”
“你外婆呢?”
“午睡。”
刘婶点点头,继续低头择菜。顾野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刘婶,您昨天看见我从镇上回来了?”
刘婶抬头想了想:“昨天?没有啊。昨天下午我在地里,没见着你。”
“那前天呢?”
“前天也没见着。咋了?”
“没事。我外婆可能记岔了。”
刘婶笑了:“你外婆这两年记性是差了点。上个月还把我认成你妈,喊我小名,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。”
顾野笑着应了一声,继续走。出了村口,他拐上通往后山的小路。走了大概两里地,手机响了。外婆打来的。
“小野,你去哪了?我起来没找着你。”
“出来走走,一会儿就回。”
“那你回来的时候顺路去村口小卖部买袋盐,家里盐快没了。”
顾野应下,挂了电话。他站在山路上,看着手机屏幕。通话记录里,外婆的这通电话显示是“昨天下午三点十一分”。
而现在是上午。他在山路上站了很久。手机时间显示十点二十三分,信号满格,电量百分之七十四。一切正常。但通话记录里那一条,时间戳是错的。
他点开通话记录详情。昨天的三点十一分,他确实接到过外婆的电话,问他在哪,让他买盐。内容和刚才一模一样。
那刚才这通电话呢?他返回通话记录主界面。刚才的通话在最上面,但时间显示还是昨天。他刷新了一下。时间没变。
他重新拨给外婆。嘟了两声,接通。
“小野?咋又打过来了?”
“外婆,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?”
“刚才?没有啊。我在后院收衣服呢。你不是说出去走走吗?”
顾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看着屏幕。通话计时器在一秒一秒地跳。他听着电话那头外婆的呼吸声,很正常,跟她平时一模一样。
“那盐呢?”他问。
“什么盐?”
“您让我回来顺路买盐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家里盐还有半袋呢,买啥盐。你是不是记岔了。”
顾野把电话挂了。
他站在山路边上,看着脚下的碎石和枯草。风吹过来,松树梢在头顶晃。他闭上眼,把刚才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通话记录里有一个昨天下午三点的来电,内容是外婆让他买盐。他刚才又接到一个电话,还是外婆让他买盐。时间显示是昨天。他回拨过去,外婆说没有打过。
三种可能。第一,他刚才接到的那个电话,是“昨天”打来的。第二,他记错了,刚才根本没有电话打进来。第三,存在一个“昨天”,它正在和“今天”融合。
哪一种都让他后脊发凉。
他继续往山上走,走了十来分钟,到了一条岔路口。左边通往他平时采药的山坡,右边通往一个废弃的采石场,村里人很少去。他站在岔路口,忽然注意到一件事。
右边的路上有脚印。新鲜的,鞋底纹路清晰,和他脚上这双鞋的纹路一模一样。脚印往前延伸,消失在采石场方向的灌木丛后面。
顾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。鞋底沾着泥和碎草屑。他蹲下来,对比了一下地上的脚印。纹路吻合,尺码吻合。但脚印的步幅比他大。他平时走路步幅不大,登山的时候更小,习惯性收着步。而这个脚印,每一步都比他的宽出大约一掌的距离。
有人在用他的鞋,走他的路,但走得比他更快、更急。
顾野没有跟着脚印走。他折返下山,回了村。
路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,他进去买了袋盐。老板娘递给他盐,随口说:“你外婆刚才来过了,说让你别买了,家里还有。”
顾野接过盐,没说话。
“你外婆今天精神挺好,在门口坐了会儿,跟人聊了半天。”老板娘补了一句。
“跟谁聊的?”
“就她自己啊。坐在门口石头上,自言自语,还挺高兴的。”老板娘笑了笑,“老太太嘛,都这样。”
顾野拿着盐回了家。
推开院门的时候,外婆正在堂屋里折衣服。看见他回来,抬起头:“回来了?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。家里盐还有半袋,你买它干啥。”
顾野看了一眼手里的盐。袋子上的生产日期,是今天。
他把盐放在灶台上,走到西厢房门口。门上挂着的锁,位置变了。他早上出门前锁的方向是锁扣朝左,现在锁扣朝右。他站在门口,手搭在锁上。锁是开的。他早上出门前明明锁了。钥匙在他兜里,没人能开这把锁。
他推开门。屋里一切正常。台账本在抽屉里,用钥匙打开抽屉,本子还在。他翻开最后一页。
“不要相信明天”还在。字迹清晰,墨迹新鲜。
他把本子拿出来,翻到最新记录页。他早上写的那些记录还在,内容完整。但他注意到一件事。最新记录页的页码变了。他早上写的是“第十七天”,现在页眉上写的是“第十八天”。
他的记录日期,被提前了一天。这意味着,要么他已经过了一天,要么这一天被什么人替他过了。
他坐下来,拿起黑色笔,在“第十八天”下面写了一行字:
“昨天和今天在合并。是谁在动时间?”
他合上本子,等了不到一分钟,打开。
本子上多了一行字,黑色墨水,他的笔迹,但落笔很重,笔尖几乎戳破了纸:
“别问了。快走。它知道你在找答案。”
顾野盯着这行字。然后他又写:
“走哪去?”
回应来得更快了,像是对方在抢时间:
“离开老宅。现在。带上外婆。”
顾野把本子合上,站起来。他拉开西厢房门的时候,看见外婆站在堂屋门口。外婆看着他,手里拿着他刚买的那袋盐。
“小野,你要去哪?”
“外婆,我们出去一趟。去镇上。”
外婆歪了歪头:“去镇上干啥?天都要黑了。”
顾野看了一眼窗外。太阳还挂在山头,天光大亮。但外婆说天要黑了。
“您看窗外,太阳还在。”
外婆没有看窗外。她盯着顾野,笑了笑:“你这孩子,说什么呢。天都黑透了。”
顾野看着她。外婆的眼神平静、温和,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。她手里那袋盐,包装上的生产日期还是今天。但她整个人站在堂屋门口,身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。像一件被放在原地很久、很久没有动过的东西。
“外婆。”顾野的声音很稳。“您昨天晚上,站在我门口说什么?”
外婆偏了偏头:“昨天晚上?我早就睡了。你又不是不知道,我这些年一挨枕头就着。”
“那前天晚上呢?”
外婆脸上的笑没有变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脚落在地上,没有声音。顾野看见了。她迈步的时候,脚和地面之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好像她的脚没有碰到地面,好像她整个人浮在一层看不见的水面上。
“小野,”外婆温和地说,“别想那么多。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。来,把盐给我,我去做饭。”
她伸出手。顾野把盐递过去。
外婆接过盐,转身往厨房走。她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一样,微微弓着背,步子不快不慢。但顾野盯着她的脚。每一步落下去,都无声无息。
厨房里传来水声、切菜声、灶火噼啪声。一切如常。顾野站在院子里,太阳慢慢往西边沉下去,影子拉得越来越长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。院坝的泥地上,只有一行脚印。从院门口延伸进来,到堂屋门口停住。那是他今早回来时的脚印。
外婆没有脚印。
顾野抬起头,看着厨房里晃动的身影。她哼着那支老调子,听起来很愉快。
他回西厢房,拿了台账本和手机,揣进兜里。然后他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外婆从厨房探出头:“小野,吃饭了。”
“我出去一趟,马上回来。”
“去吧。别走远,天黑了。”
顾野走出院门,没有回头。他沿村道往镇上方向走,走了大概两百米,掏出手机。他打开相册,翻到今早出门前拍的院子照片。照片里,堂屋门口站着外婆。她身后的厨房窗户里,灶台上摆着三个调料罐。
盐在左,糖在中,味精在右。摆放正确。
但他放大照片,看向外婆的脚。照片里,外婆脚边有一小片阴影。放大到最大,那片阴影的边缘模糊,形状不对。像是一个人形的轮廓被抠掉了一块,剩下的部分勉强拼在一起。
照片里的外婆,脚没有着地。
顾野把手机收起来。他站在村道上,两边是空荡荡的田地和远处的山。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红了一片。风吹过来,带着晚饭的炊烟味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从兜里摸出台账本,翻开最后一页。
“不要相信明天”还在。
但下面多了一行新字。红色圆珠笔写的,是他自己的笔迹,但他今天根本没有碰过红色笔。
“明天已经来了。”
顾野盯着这行字。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很慢,从老宅方向走来,越来越近。
他没有回头。
那个声音在他身后停住,然后开口说话。是他自己的声音。一模一样,连语气里那种克制而平稳的调子都分毫不差。
“你走不掉的。我就是你。你走掉了,我怎么办?”
顾野站在原地,天边的红云一点点暗下去。他攥着台账本的手,指节发白。
他转过身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