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夜
顾野一夜没睡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听见外婆的房门响了。拖鞋声从正屋穿过堂屋,进了厨房。灶台打火,铁锅轻磕,粥勺在锅里转了两圈。一切跟每天早上一样。
顾野从床上坐起来。枕头底下的台账本硌着后脑勺,硬邦邦的。他摸出来翻了翻。昨晚写的那行“你是谁”还在,红色圆珠笔,颜色鲜艳。“我是顾野”也在,黑色墨水,笔迹熟悉。
他把本子塞进床头柜抽屉,出了西厢房。
“起这么早?”外婆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,看见他愣了一下,“昨晚没睡好?脸色这么差。”
“认床。”顾野接过粥碗,在饭桌前坐下。
外婆坐在对面,拿起筷子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昨天下午到底是你去了镇上还是我看错了。今早起来我仔细想了想,那个袋子是蓝色的,跟隔壁刘婶家装化肥的袋子一个颜色。应该就是她儿子。”
顾野舀粥的手停了一瞬。
“怎么了?”外婆看他。
“没事。烫。”他把碗放低,低头喝粥。
吃完早饭,外婆去后院喂鸡。顾野从抽屉里拿出台账本,翻到昨晚那页。他用红色圆珠笔在“我是顾野”下面又写了一行字:
“你是哪个顾野?”
写完了,他把本子摊在桌上,转身走出堂屋,站在院坝里听了一会儿。鸡叫,麻雀叫,风穿过竹林,远处谁家的狗在吠。很正常。他站了大概三分钟,走回堂屋。
本子上多了一行字。
黑色墨水,他的笔迹。
“你心里知道。”
顾野盯着这五个字,后背一阵发麻。他拿起笔,又写:
“我不知道。”
等了不到一分钟,下面的空行里浮现出新的字迹。这次写得慢一些,像是对方在斟酌用词。
“你每天照镜子的时候,有没有觉得镜子里的人比你慢那么一点?”
顾野捏着笔的手指发白。
他想起前天早上洗脸,对着院子里那面挂墙上的圆镜。他弯腰捧水的时候,镜子里的人好像……当时他没在意。太正常了,谁会注意镜子里自己的动作有没有差零点几秒?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他写。
这次等了两分钟。两分钟里,院子里一片寂静,连鸡都不叫了。
然后字出现了。只有四个字。
“我不是它。”
顾野把本子猛地合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山里的空气很凉,灌进肺里,带着松针和湿泥的味道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外婆从后院回来,手里捧着一把刚摘的青菜。
“小野?你站门口干嘛?”
“透透气。”
外婆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进厨房了。
顾野回到堂屋,重新打开本子。那四个字还在。“我不是它。”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。然后他又翻开前面几页。昨晚还空白的第二页、第三页,今天早上再看——已经重新有了内容。笔迹是他的,记录的是第一晚和第二晚的内容,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就像昨晚的空白从来没发生过。
他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仍然空白。一个字都没有。
顾野把本子放下,拿出手机翻看之前的照片存档。昨晚他拍的那张“我是顾野”的页面照片还在,清清楚楚。但他往前翻,找昨晚拍的那张“隐字少一撇”的照片——没了。最近删除里也没有。
也就是说,异变能抹除它想抹除的东西,但抹不掉它没来得及处理的东西。他立刻打开微信,翻到和外婆的聊天记录。昨晚消失的前四天语音,今早再看——回来了。第一条语音、第二条、第三条、第四条,全部原样恢复。但第五天的语音没了,那片位置空着,像是从未录过。
它在还东西。
顾野心底冒出这个念头,自己都觉得荒唐。但事实摆在眼前:昨晚消失的,今早回来了;昨晚还在的,今早消失了。东西在它手里流转,像有人在翻他的抽屉,挑挑拣拣。
他回到屋里,拿起笔,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新记录:
“第十七天。异变状态不稳定。已恢复部分早期记录,同时清除近期记录。疑似正在调整策略。目标:未知。”
写完了,他盯着“未知”两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翻到最后一页。
红色圆珠笔还在。“我是顾野”还在。
他想了想,写了一行新的:
“你记得第一晚灰线有多少条吗?”
他故意写错了。灰线第一晚明明是三十七条,他写了“多少条”,问对方。
本子摊在桌上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像是在打盹。耳朵却在听。
院子里很静。堂屋里的挂钟在走,秒针一下一下,清脆均匀。墙上贴的旧年画边角卷起,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大约过了一刻钟。顾野睁开眼。
本子上有回应。
黑色墨水,他的笔迹,但写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,像是落笔时在犹豫。
“三十七。”
顾野的后颈像被人贴了一块冰。
对方答对了。第一晚的灰线数目,他在台账上写了,但那是第三页的内容。而第三页昨晚还是空白,今天早上才恢复。如果对方是异变本身,它没理由去“恢复”记录再拿来答题。更没理由答对。
除非——本子上的信息,对方全部知道。包括那些已经被它抹掉的。
顾野在“三十七”下面画了一道线,然后写:
“你不是它。它不知道灰线的数目,你答对了。所以你是记忆,还是……残片?”
这次等了很久。久到外婆来喊他吃午饭。
顾野合上本子,去厨房吃饭。外婆做了蛋炒饭,切了碟腌萝卜。他一边吃一边听外婆说村里的事——王大爷家添了窝小鸡,李婶的闺女下周从城里回来,村东头那条路要修了。他点头,扒饭,偶尔笑一下。
吃完饭,外婆去午睡。顾野回到堂屋,翻开本子。
最后一页,那行黑色墨水的字变了。之前写的“三十七”不见了,整页只剩一行字,写在纸的最中央,字体比之前大了一倍,笔画用力,墨迹几乎洇透了纸背:
“不要相信明天。”
顾野看着这五个字。然后他翻到前面记录页,从第一页翻到最新。所有记录全部正常,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异样。
他把本子合上,放回抽屉,上了锁。
然后他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老楸树下,抬头看天。天很蓝,云很高,山风吹过来,带着清明前后的草木气。外婆在屋里午睡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柴房旁边的锄头,还是昨天那个偏移的位置。竹篓不在。院角那个圆形泥印还在,边缘落了一层薄灰。
一切都正常。
除了他刚刚发现,自己左脚鞋带系法变了。他系鞋带,从十五岁起就是右压左,死扣,牢得一天不用重系。而现在脚上这双鞋,左鞋带是左压右。
他蹲下来,盯着鞋带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解开,重新系了一遍。右压左,死扣,紧到勒手。
站起来的时候,他余光瞥见堂屋窗户后面,外婆站在那里。
外婆在午睡。他十分钟前刚看着她进的里屋。里屋窗户朝南,不朝院子。
堂屋窗户朝东,正对他现在站的位置。
窗后没有人。玻璃上映出的,是他自己的脸。
顾野看了那张脸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走出了院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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